张凡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广宗城染成暗红色,像泡在血水里一样。他站在营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黄巾士兵——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念经,有的在抢夺百姓的粮食。几个士兵拖着一头耕牛从村子里出来,牛的主人在后面哭喊,被一脚踹开。
张凡皱起眉头,走过去拦住那几个士兵。
“这牛哪来的?”
领头的士兵斜眼看他:“你谁啊?”
“我叫张凡。”
士兵愣了一下,打量他几眼,不屑地啐了一口:“哦,那个少帅啊。我管你是谁,老子抢牛是奉了马将军的令,有本事找马将军说去。”
说完绕过他,扬长而去。
张凡站在原地,看着那头被拖走的耕牛,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前世历史课上老师讲的——黄巾起义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朝廷太强,而是因为黄巾自己太烂。军纪败坏,抢掠百姓,从“替天行道”变成了“比官军还坏”。
占领区民心尽失,后面怎么打都是输。
“周仓。”他喊了一声。
“在!”
“去查一下,营里像今天这样抢粮的,还有多少?”
周仓面露难色:“少帅,这事……管不了。马元义那些人说了,大军要打仗,粮草不够,只能就地征粮。‘征粮’二字说得轻巧,底下人干的就是抢。”
“那就从我们自己人做起。”张凡说,“太平营的弟兄,一个都不许抢百姓一粒粮。粮草不够,我去找大伯要。”
“是!”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张凡去了张梁的营房。
张梁正坐在案前喝酒,胸口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桌上摊着一份军报,上面写着各地黄巾的消息:汝南刘辟起兵响应,颍川波才聚众三万,南阳张曼成攻占宛城……
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但张凡知道,这只是一场暴风雨前的虚假晴朗。
“父亲。”
“嗯。”张梁头也不抬,“听说你今天在后山放炮?”
“试火药。”
“火药是什么?”
张凡想了想,挑了个简单的解释:“一种能炸开城门的东西。”
张梁终于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炸开城门?那是朝廷的城池,城门包着铁皮,连撞木都要撞半天。”
“所以才需要火药。”张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今天配制的黑火药,还剩下小半包,“父亲如果不信,可以找块厚木板试试。”
张梁犹豫了一下,叫亲兵搬来一块寸许厚的门板,立在院子里。
张凡把火药包放在门板下方,引信留出一尺长,点燃后退开。
“砰——”
闷响过后,门板底部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飞溅。
张梁瞪大眼睛,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张凡平静地说,“是方术。大伯的《太平要术》里记载的,我只是按方配比。”
他又把锅甩给了张角。
张梁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门板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焦黑的窟窿。
“这东西,能量产?”
“能。但缺原料——硝石、硫磺。硝石可以从老墙、猪圈、厕所的墙根刮硝霜,硫磺需要从火山地区或药材商那里买。”
张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东西的配方,不能让马元义那些人知道。”
张凡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们靠不住。”张梁冷冷地说,“马元义嘴上喊‘苍天已死’,心里想的是‘元义当立’。这种人,给他刀,他会捅敌人,也会捅自己人。”
张凡点点头。
他早就看出来了,黄巾内部山头林立,马元义、波才、彭脱各怀心思。张角活着还能压住,张角一死,这些人立刻就会分裂。
“父亲,我还有一件事。”
“说。”
“太平营的弟兄,不能再抢百姓的粮了。”
张梁皱眉:“军中粮草不够,不抢吃什么?”
“种。”张凡说,“广宗城外还有大片荒地,现在二月,还能赶种一茬春麦。如果等不及麦熟,就种菜、种豆,四十天就能收。”
“四十天?我们撑得了四十天吗?”
“撑不了也得撑。”张凡说,“军纪一坏,民心就丢了。没有民心,我们就是流寇,迟早被剿灭。”
张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你越来越像大哥了。”他低声说,“大哥年轻时也是这么说的——要得天下,先得民心。可后来呢?信徒多了,粮食不够了,就开始抢。一抢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烂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苦涩地笑了笑。
“罢了,你想试就试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朝廷大军来了,粮草还是不够,该抢还得抢。活人比名声重要。”
张凡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没有再争辩。
“谢父亲。”
第二天清晨,张凡召集了太平营的八百将士,在营前空地上训话。
这八百人,是张梁从广宗守军中挑出来的相对精锐,交给张凡统帅。说是“精锐”,其实就是年轻力壮、没有伤病,战斗力跟朝廷正规军比起来,差着好几个档次。
张凡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五六十岁。有的拿着铁刀,有的扛着木棍,还有的赤手空拳。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走投无路,只能拼命”。
“我叫张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少帅。”
下面一片沉默,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能带我们打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凡没生气,继续说:“我确实打不了仗。我拿不动刀,拉不开弓,连骑马都不太会。但我能告诉你们怎么打胜仗,还能让你们吃上饭。”
“吹牛!”下面有人喊。
张凡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昨天炸门板的那个火药包,举过头顶。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这玩意儿能炸开城门,能把官军的铁甲炸成碎片。配方在我脑子里,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跟着我,我保证你们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兵突然单膝跪下:“少帅,俺跟着您!”
陆陆续续,更多的人跪下去。
八百人,跪了大半。
张凡没有让剩下的人跪,而是跳下石头,走进人群,一个一个地拍他们的肩膀。
“你叫什么?”
“刘大壮。”
“好,大壮,以后你就是什长。”
“你叫什么?”
“王小二。”
“小二,你会识字吗?”
“不……不会。”
“我教你。”
他走了一圈,记住了三十多个人的名字。
周仓跟在后面,眼眶有些红——他从来没见哪个将军这么对待士兵。
“少帅,”周仓凑过来低声道,“马元义那边的人都在看热闹,说您是……演戏。”
“让他们说。”张凡头也不回,“戏演多了,就成真的了。”
当天下午,张凡带着太平营在城外开荒。
八百人,两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剩下的用手拔草。
苏婉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带着十几个女眷来送水。
“少帅,喝口水吧。”她把一碗凉茶递过来。
张凡接过,一饮而尽。
“谢谢。”
苏婉儿抿嘴笑了笑,转身去给其他人倒水。
周仓扛着一捆锄头走过来,朝苏婉儿的背影努了努嘴:“少帅,这姑娘不错。”
张凡白了他一眼:“闭嘴,干活。”
“得嘞!”
夕阳西下,荒地开出了两百多亩。
张凡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刚翻过的土地,心里默默算着账——两百亩,种豆子,四十天能收,亩产大概两石,总共产粮四百石,够八百人吃两个多月。
不够,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
“报——!皇甫嵩大军已出虎牢关,前锋距颍川不足百里!”
张凡心头一紧。
来了。
比历史记载的还早了五天。
他转身看向广宗城的方向,城头黄旗猎猎,张角的“天公将军”大旗在风中翻滚。
“周仓。”
“在!”
“传令太平营,今晚连夜训练。明天天亮之前,我要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列阵、怎么举盾、怎么听号令。”
“是!”
张凡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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