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雨下得格外大，大到不像只是下雨，像是天也在喊，也在哭，也在替什么人鸣不平。
雨水冲刷着乱葬岗上的泥土，冲开枯叶，冲开碎石，冲开不知埋了多少年的陈土，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坟包旁边，雨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沟底的泥土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一枚戒指。
不知道是谁埋在那里的，不知道埋了多少年，也许是哪个死人手指上脱落的，也许是被人当作晦气的东西扔掉的，它就这样躺在泥土里，一年又一年，等着哪一场大雨把它重新翻出来。
今晚的雨，把它翻出来了，雨水冲掉它上面的泥，冲掉它上面的锈迹，露出戒面上那些谁也看不懂的纹路，它就那样躺在泥水里，灰扑扑的，不起眼，像一块普通的石子。
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
乱葬岗在落云村外的一道矮崖下面，崖不高，七八丈，陡是陡了些，但摔不死人，当然，也分人，一个断了腿的孩子摔下去，就不好说了。
崖顶上站着两个人，王德厚，落云村的村长，刘二，村里一个闷声干活的老光棍，两人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草席里卷着一个孩子。
“就这儿吧。”王德厚往崖下看了一眼，雨太大，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别往里走了，晦气。”
刘二没吭声，弯腰抓起草席的一头，王德厚抓起另一头，两人一使劲，把那卷草席连着里面的孩子，一起甩了出去。
草席在雨里翻了两个滚，散了，那个孩子从席子里脱出来，沿着陡坡往下滚，撞上石头，弹起来，又往下滚，最后重重地摔在这枚戒指旁边，一动不动了。
崖顶上，王德厚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刘二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雨太大了，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莫千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周围是散落的白骨，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子里，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他想到爹，爹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爹说“爹会活着回来”，那是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爹没回来。
他想到娘，娘走的那天，一遍一遍吻他的额头，娘说“一定要活着”，那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要活着。
莫千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翻着指甲、血肉模糊的手，在泥水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他耳边一直在响，娘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响。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他不想动了，他太累了，他的手摊在泥水里，雨水打在指节上，顺着翻开指甲的缝隙灌进去，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算了，不爬了，娘，我真的爬不动了。
可他没有闭眼，他趴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面前被雨水砸出小坑的泥地，他想，再爬一步吧，就一步。
他的手指抠进泥里，用力拉，身体往前移动了一寸，断腿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就一步，他对自己说，爬完这一步就可以停了。
他爬了那一步，他的血，从翻开的指甲里渗出来的，从磨烂的膝盖上淌下来的，顺着泥水淌出去，漫过旁边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那枚戒指。
它一直躺在那里，在他从崖上滚下来、摔进泥水里之前，它就已经躺在这里了，被大雨冲刷出来，灰扑扑的，不起眼，等着什么。
也许是等他。
戒面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很微弱，一闪而过，像是错觉，但那一缕银白色的光在漆黑的雨夜里，亮得像一颗从泥里长出来的星星。
光越来越亮，在那枚不起眼的戒指上撑开一小片银白色的空间，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碎的涟漪。
莫千没有看到，他的意识已经快要散了。
“娘……我撑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眼睛还在睁着，但眼前的东西已经模糊了，雨水和黑暗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雨水那种冷，是雨后青石板那种凉，那凉意顺着他眉心往下蔓延，流过他的脸颊、脖颈、胸口，所到之处，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都像被抚平了一样，缓缓退去。
然后，那只手开始替他擦脸上的泥，动作很轻，很慢，先擦掉额头上的泥，再擦掉眼角的血，然后是脸颊上那层厚厚的血污，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做一件很耐心很耐心的事。
莫千的意识还模糊着，那只手的温度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记得，是身体先想起来了，那种被温柔地擦脸的触感，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他的骨头上，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疯跑回家，满头是汗满脸是泥，娘就是这样帮他擦的，也是这样轻轻的，慢慢的，嘴里还会说一句“就知道疯玩”。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挤出了那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娘……？”
那只手顿了一下，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落在他脑子里，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不是娘。”
莫千不知哪来的力气，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面前，浮着一个女子。
不是真人，是一道虚影，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有些模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在水汽中轻轻飘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亮光，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在这白骨散落的乱葬岗上，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脸看不太清，但莫千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种眼神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个大人看一个摔破了膝盖的孩子时，心疼里夹着一点点无奈。
她低下头，看了看他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左腿，又看了看他身后被雨水冲得模糊的血痕，那是他用手一寸一寸抠出来的路，她的目光在他翻开的指甲和磨烂的膝盖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有意思。”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千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谁……”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旁边那枚戒指上，戒指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和她周身萦绕的银白亮光如出一辙。
“千年前，被人偷袭，魂魄散了大半，剩这一缕逃进这枚戒指里沉睡。”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本以为会一直睡下去，直到今晚这场雨。”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回莫千脸上，“它被冲出来，而你从崖上滚下来，正好倒在它旁边，你的血沾到了它。”
莫千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灰扑扑的，沾着泥，戒面上的纹路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
“它……怎么在这儿的？”他迷迷糊糊地问。
“谁知道呢。”灵汐说，“也许是哪个死人身上掉下来的，也许是被人扔掉的 在这泥里埋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她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这戒指认了你的血，你活着，我还能醒着，你死了，我也就散了。”
莫千听懂了这一句，他不能死，他死了，这个从戒指里走出来的女子，也会跟着消失。
“那……你别让我死。”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命令，不是对她下命令，是对自己。
女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是很淡很淡的一丝笑意，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霜花上。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她说。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莫千的眉心，一道极淡的白光从指尖溢出，顺着眉心渗进去，流过他全身，断骨的地方，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骨头在缓慢接上，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剧痛也慢慢减轻了。
莫千的呼吸平稳了几分，他看着面前这个半透明的女子，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子沉默了一瞬，说了两个字：“灵汐。”
莫千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还想再问什么，可意识已经撑不住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银白色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灵汐的脸在他视线里变得模糊。
昏迷之前，他听见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认了主，便救你一命，往后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
莫千想说谢谢，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意识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但这一次，黑暗里没有恐惧，没有疼痛。
有什么东西护着他的心脉，温温的，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灭的灯，那盏灯，来自他手边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来自那场大雨，来自他死都不肯闭眼的那口气。
雨还在下。
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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