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落云村。暮春的傍晚,暖风从南边慢悠悠地吹过来,翻过低矮的山丘,拂过青翠的梯田,最后停在村口那条淌着细流的小河上。炊烟从百十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织成一层薄薄的青雾。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娘在灶房里剁菜,爹在门槛上磨锄头。
那天的饭桌上有一碗青菜、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说:“阿千,不许欺负人,听见没?”他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娘在旁边笑,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馒头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梦境突然裂开。
画面变成了另一天。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踹开院门,铁链哗啦一声锁在爹的手腕上。他扑上去抱住爹的腿,被差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然后是娘。娘蹲下来捧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亲他的额头、脸颊、眼睛,泪水滴在他脸上,滚烫滚烫。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
活下去。
一定要活着。
那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信物,没有戒指,没有手帕。只有一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再然后就是官差念名册的那天。那个冰冷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莫大山,柳氏,前线浴血奋战,壮烈殉国,尸骨无存。”
三文钱丢在地上,蹦了两下,沾了泥。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说“克爹克娘的扫把星”,有人说“他活着干啥,浪费粮食”。
梦到这里,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飘过去——狗子的、王老太的、外乡闲汉的、村长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或得意,或麻木,或幸灾乐祸。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不是他那间破土坯房。这屋子不大,却很干净。墙壁是青石砌的,没有裂缝,没有泥巴糊过的痕迹。屋顶很高,能看到木梁,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着整间屋子暖融融的。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垫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褥子,软和,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的左腿传来一阵酸胀感,但不疼。他低头一看——腿上的骨头已经接上了,错开的骨茬不知什么时候合拢了,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能动。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自己右手食指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戒面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就是昨晚泥水里那枚。现在它正安安静静地箍在他的手指上,不大不小,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他想把它撸下来,戒指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
门帘响动,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昨晚那个女子。在灯光下,她的样子比雨夜里清楚了许多。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对,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只是比雨夜里凝实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了。她穿着一件样式很古的白色长裙,墨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醒了?”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昏了一天一夜。”
莫千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说谢谢,想说这是哪里,想问你是谁,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灵汐从旁边拿起一只粗陶碗递过来。碗里是温水,不烫不凉。莫千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喝完,他把碗放下,抬头看着灵汐。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第一个脱口而出的是:“我的腿……是你接好的?”
“不然呢?”灵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说是坐,其实是虚虚地浮在离地面半尺的位置,裙摆垂下来,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雾,“你以为断掉的骨头自己能长回去?”
莫千摸了摸左腿上那条淡淡的红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以为这条腿废了,以为这辈子都要拖着一条断腿爬行,以为那些***把他扔到乱葬岗就是让他死在那里。
可这个不认识的女人,把他的腿接好了。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灵汐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莫千又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灰扑扑的,箍得死死的,像长进肉里了。
“这戒指……摘不下来了?”
“认了主的东西,摘不下来。”灵汐说,“你昨晚的血沾到了它,它选了你。”
“我没选它。”莫千嘟囔了一句。
“那你把它摘下来试试。”灵汐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
莫千又试了一次。戒指纹丝不动。他放弃了。
“你还没告诉我,”他抬起头,看着灵汐,“你到底是谁?你说你是千年前的……什么?魂魄?残魂?你怎么会在那枚戒指里?它为什么会在乱葬岗?你……”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灵汐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莫千乖乖闭了嘴。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
“我叫灵汐。一千二百年前,我是这天底下数得上的修士。”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后来被人偷袭,肉身毁了大半,魂魄散了十之七八,剩下这一缕残魂逃进了这枚戒指里,沉睡至今。”
“一千二百年前……”莫千瞪大了眼睛。他连十二年都活不到,一千二百年是什么概念,他想都想象不出来。
“那戒指呢?它怎么会在乱葬岗?”
“不知道。”灵汐说,“我只知道它带着我沉睡。至于它后来落到谁手里、被丢到哪里、在泥里埋了多少年——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莫千皱了皱眉:“那你昨晚怎么醒了?”
灵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血沾到了戒指,唤醒了它。而你的执念——你死都不肯闭眼的那口气——把那点唤醒的动静放大了,大到足以把我从沉眠里震出来。”
莫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自己趴在泥水里,浑身是伤,左腿断了,指甲翻了,疼得想死。想起娘的声音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他当时想的就是:再爬一步。就一步。
“所以,”他慢慢理着思路,“我活下来了。你也被我……震醒了。那然后呢?你以后就一直在这戒指里?”
“戒指认了你的血,你我便绑在了一起。”灵汐说,“你活着,我还能醒着。你死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莫千听出了那层意思。
“我也就散了。”
莫千沉默了。
他不太懂什么叫“魂魄散了”,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叫灵汐的女子,一千二百年前被人害得只剩下这一缕残魂,躲在戒指里睡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醒过来,却跟一个快死的十岁孩子绑在了一起。他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那你亏大了。”他小声说。
灵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未必。”她说。
莫千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戒面上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发着暗光,看不出什么名堂。
“灵汐姐姐,”他换了个称呼,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你教我本事吧。”
灵汐微微偏头,看着他。
“我想变强。”莫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不想再被人从崖上甩下去,像丢一条死狗一样丢在乱葬岗。不想再躺在泥水里等死,浑身是伤,连爬都爬不动。”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更沉了。
“我爹娘死在战场上了。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修为。那些修士、那些邪修、那些挑起战争的人——他们不在乎普通人的命。我爹我娘,还有村里那些被征走的人,在他们眼里就跟蚂蚁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想再做蚂蚁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灵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带着伤,眼睛里却有一种她一千二百年来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仇恨。仇恨她见得多了。
是执念。是那种“不管前头是什么,我都要往前走”的执念。这种东西比灵根稀有得多。
“你先别急着说这些。”灵汐说,“你知不知道,这世上的修炼,不是谁都能修的?”
莫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灵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搭上了莫千的手腕,一道极细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他的经脉,在他身体里缓缓走了一遍,莫千觉得浑身像被什么东西扫过,从头顶到脚底,凉丝丝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几息之后,灵汐收回了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丹田残缺不全。”她说,语气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生的,不是受伤,是你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
莫千听不懂什么叫丹田,但他听懂了“天生的”“残缺”这几个字。
“那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存不住灵气。”灵汐说,“修士修炼,引天地灵气入体,纳入丹田,淬炼成自己的法力,你的丹田像一只漏底的碗,水倒进去,存不住,全漏了。”
莫千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慢慢地说,“我当不了你们那个什么炼气士?”
“当不了。”灵汐干脆利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缠着布条的手,指甲翻开了,掌心全是疤,这双手前两天还在泥水里抠着往前爬,因为他不想死。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屋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好一会儿,莫千抬起头。
“哎,这没什么,那我就不走这条路。”他说。
灵汐微微挑眉。
“你说的这条路,炼灵气、修灵根、当炼气士,我走不了,对不?”莫千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我就不走这条路,有没有别的路?”
灵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问。
“不知道。”莫千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条条大路通县城,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呗。”
灵汐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笑,是真的笑了,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条条大路通县城。”她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摇了摇头,“你爹倒是会说。”
莫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觉得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所以有别的路?”他追问。
灵汐收起了笑意,看着他。
“有。”她说,“但那条路不好走。”
“多不好走?”
“比你现在躺在这张草铺上、浑身是伤、腿刚接好——还要不好走一百倍。”
莫千想都没想:“我连被丢在乱葬岗都没死成,还怕什么?”
灵汐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
“先把身子彻底养好。”她站起身,裙摆如云似雾地垂落,“三天之后,我再跟你说那条路的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你刚才说,你娘只留给了你一句话。”
莫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灵汐问。
“没有。”莫千说,“只有那句话。一定要活着。”
灵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莫千一个人坐在草铺上,低头看着手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戒面上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灵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丹田残缺,当不了炼气士。
这些话要是别人说的,他可能会难受,但灵汐说的,他不难受,因为灵汐没有骗他,也没有可怜他,她只是说了实话。
而且她说了“有”,有别的路,那就够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戒指说,又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爹,娘。我没死。”“我还能走别的路,灵汐姐姐说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想笑。
“条条大路通县城。”
窗外,夜风从远处的山峦吹过来,吹动了挂在屋檐下的枯草 灵汐站在廊下,负手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没有说话。
她活了一千二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那些天灵根、地灵根、各种特殊体质的天之骄子,她见得多了,他们修炼起来确实快,但大多撑不到最后。
真正能走到顶的,她见过的那几个,都不是灵根最好的。
而是那个最不肯放手的。
“条条大路通县城。”她把这句糙话又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夜风吹过,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淡得像一缕烟。
远处,落云村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雨后的夜雾中若隐若现。那个村子里的鼾声、梦话、偶尔的狗吠,和这乱葬岗上的死寂,只隔着一座矮山。
灵汐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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