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莫千的腿彻底好了。
不是勉强能走的那种好，是能跑能跳，能蹲能站，左腿和右腿一样有力的那种好，灵汐的魂力和那些草药比他想的有用得多，断骨的地方摸上去和没断过一样，连那条红痕都快看不见了。
这天清晨，灵汐把他带出了乱葬岗，莫千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只是跟着走，灵汐半透明的身影在前面飘着，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像一层薄雾在移动，莫千在后面跟着，走得很吃力，不是腿不行，是灵汐走得太快了，他看着她是慢慢飘的，可怎么追都差着好几步。
“快点儿。”灵汐头也没回。
“我已经在跑了。”莫千喘着气。
“那就再快点儿。”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乱葬岗后面的那道矮崖，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莫千不知道灵汐是怎么认路的，她似乎对这片山岭了如指掌。
溪沟的尽头，是一道瀑布，不大，落差也就三四丈，水不算急，白花花的水帘挂在青黑色的石壁上，溅起的水雾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瀑布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的鹅卵石和几条细长的小鱼。
“到了。”灵汐站在水潭边，转过身来看着莫千。
莫千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跑了一路，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抬起头看了看瀑布，又看了看灵汐。
“来这里干什么？洗澡吗？”
灵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瀑布一握。
莫千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一切突然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是“嗡”的一声，就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他脑子里嗡嗡响，眼前的景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了一下，瀑布、水潭、石壁、树木，全部扭曲了一瞬，然后又舒展开来。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水没了，瀑布还是那道瀑布，但倾泻下来的不是水，是黄沙，滚滚的流沙从石壁顶端倾泻下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高处俯冲，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砸进下方的沙潭里，沙潭里的沙子被砸得四溅开来，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莫千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好烫，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隔着好几丈远就能把皮肤烤疼的烫，空气都扭曲了，沙潭上方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像夏天正午的戈壁滩。
流沙源源不断地从高处倾泻，每一粒沙子都在冒热气，沙子砸在沙潭里，溅起的沙粒像火星子一样，落在地上还冒着烟。
“这……这是什么？”莫千瞪大了眼睛。
“流沙瀑布。”灵汐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用一件法宝改了这一带的天地气机。”
莫千听不懂什么叫“改天地气机”，但他看得懂眼前这条流沙瀑布，黄沙滚滚，热气蒸腾，沙子从高处砸下来，砸进沙潭里，溅起的沙粒像火星子一样。
“你让我……在这下面练？”莫千的声音有点发紧。
“铸躯第一重，淬皮。”灵汐说，看着他，“皮是身体的第一道防线，皮不够韧，再强的筋骨肉都白搭，怎么让皮变韧？用最极端的东西去磨它、烫它、砸它，你的皮会疼、会烂、会脱掉一层又一层，但每一次长出来的新皮，都比之前更厚、更硬、更耐得住。”
她指了指那条流沙瀑布。
“坐进去。”
莫千看着那条瀑布，咽了一口唾沫。
流沙从三四丈高的地方砸下来，那力道能把一个人砸趴下，沙子是滚烫的，隔着好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能把皮肤烤焦的热浪，真要坐进去，跟坐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汐，灵汐没有催他，也没有鼓励他，她就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着，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莫千转过头，看着那条流沙瀑布。
他想起了爹被铁链锁走时回头的那个眼神。想起了娘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说“一定要活着”，想起了狗子打断他的腿，王德厚说“送乱葬岗去”，想起了自己趴在泥水里，死都不肯闭眼。
他脱掉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光着膀子，朝瀑布走过去。
越靠近，越热。
走到离沙潭不到一丈的时候，热浪已经烤得他皮肤发红，裸露的上半身像被火舔着一样疼，他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两步，沙子溅到他腿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有停，慢慢走到瀑布下面，蹲下来，然后一屁股坐进了滚烫的流沙里。
不是水，是沙，是滚烫的、从高处砸下来的、每一粒都在冒热气的沙。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活埋了。
滚烫的沙子从头顶倾泻下来，砸在肩膀上、后背上、头顶上，每一粒沙子都像一颗烧红的小铁珠，砸在皮肤上，烫出一个一个的小红点，他浑身上下的皮肤像被火点燃了一样，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沙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叫出声，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嗓子反倒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牙齿紧紧咬着，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涌，刚流到脸上就被热气蒸干了。
流沙还在往下砸，一下，一下，又一下。
沙子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身体一耸一耸的，皮肤从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暗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泡了，大大的水泡鼓起来，被后面的沙子一砸就破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又被热气烤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莫千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里的铁，烧得通红，被反复捶打，然后丢进冷水里淬一下，再扔进火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仇恨，没有执念，只有疼，无穷无尽的疼。
灵汐站在瀑布外面，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孩子坐在流沙里，身体被砸得一耸一耸的，皮肤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但她没见过哪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淬皮，就能坐进流沙瀑布里一声不吭。
莫千失去意识的时候，身体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倒进了沙潭里。
灵汐一挥手，流沙瀑布消失了。瀑布重新变成了水，哗哗地砸进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她从戒指里取出一口鼎。
不大，三尺来高，青黑色的，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那股沉甸甸的气息一看就不是凡物。
灵汐把鼎放在水潭边，右手按在鼎身上，往里注入了一丝魂力，鼎身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鼎腹中凭空生出一池碧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浓浓的草木清气，不是水，是灵液，用她当年储存的药材和灵泉水调配的，专门给武夫淬体用的。
她用法术把莫千从沙潭里捞出来，他浑身滚烫，皮肤像被煮过一样，红得发紫，到处是烫伤的水泡和破皮的地方，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连呼吸都很微弱。
灵汐把他放进鼎里，碧绿色的灵液没过他的胸口，莫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些烫伤的皮肤接触到灵液的瞬间，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但他的身体已经反应不过来了，他只是微微颤了颤，然后就彻底不动了，昏迷着靠在鼎壁上，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灵汐站在鼎旁边，低头看着他。
那碧绿色的灵液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烫伤的皮肤里，身上的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破皮的地方开始长出新的皮，嫩红色的，薄薄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娇嫩。
但灵汐知道，这层新皮比原来的厚得多。
一次淬皮不够，要反复淬，反复烫，反复脱皮，一层一层地叠加，皮才会真正变得坚韧，铸躯第一重，淬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年两年的事。
但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第一次就坚持到了晕厥，她以为他会哭着爬出来，她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他爬出来，她就把他扔回去。
但是他没有。
灵汐在水潭边坐下，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她看着鼎里昏迷的莫千，沉默了很久。
“你这小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个不怕死的。”
莫千没有回答，他还在昏迷，根本听不见。
灵汐伸出手，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渡了一丝魂力过去，护住他的心脉，“睡吧。”她说，“醒了再继续。”
碧绿色的灵液在鼎里微微晃动着，莫千的身体随着那晃动轻轻起伏，他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紧绷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身体自己关掉了那些感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流沙，没有瀑布，没有滚烫的沙子砸在身上的剧痛。
他梦见自己站在落云村的田埂上，晚风吹过来，稻子沙沙地响，爹在前面走，扛着锄头，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娘在灶房里剁菜，砧板咚咚咚地响，油烟从窗户飘出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他想喊他们，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梦里的画面渐渐远了。
莫千昏睡了一天一夜。
灵汐守了他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他在鼎里醒过来，碧绿色的灵液已经变清了，里面的药性都被他的皮肤吸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些烫伤的水泡和破皮的地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嫩红色的新皮，摸上去比原来的皮要紧一些、硬一些。
但还是很嫩，他知道，这点硬度，连狗子一巴掌都扛不住。
“醒了？”灵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莫千抬起头，看见她坐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夕阳的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把她照得几乎看不见。
“我晕了多久？”莫千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一天一夜。”
莫千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还练吗？”他问。
灵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莫千从鼎里爬出来，身上的灵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捡起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抖了抖上面的灰，穿上。
“明天继续。”他说。
灵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站起身，把那口鼎收回戒指里，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跟上。”
莫千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落下。
翻过矮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瀑布还在那里，哗哗地流着，水雾在夕阳里泛着虹彩，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明天这里会再次变成那条滚烫的流沙瀑布，而他还要坐进去，他会坐在里面，一遍一遍地淬自己的皮，直到这层嫩红色的新皮被烫掉、再长、再烫掉、再长，直到它硬到连滚烫的流沙都砸不破、烫不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爹，娘，我在练了，灵汐姐姐说，武夫的路就是用身体去扛，那我扛。”
他转过头，跟在灵汐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乱葬岗。
那天晚上，他睡了这些天以来最沉的一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发抖，他只是睡着，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那样睡着。
窗外，月光很亮，灵汐坐在门口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口缩小了的青黑色小鼎，翻来覆去地看着。
一千二百年了。
她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一个丹田残缺的十岁孩子，被人打断了腿，丢在乱葬岗上，死都不肯闭眼，她把鼎收回戒指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过，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淡得像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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