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西山头了。
残阳打下来,把蓝府的青瓦染成一片暗红。
风里夹着尘土,吹过朱漆剥落的大门,铜环上的锈色在夕光里发着哑光。
蓝继仁站在廊下。
他换了身干净的布衣,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
指尖搭在掌心,眼睛看着院里的兰草,神色平静,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慌。
但他听得见。
风里有不该有的声音。
马蹄声,从远处官道上传来,沉重,齐整,正往这边压过来。
不止一匹马,是一队。
马蹄踏碎晚风的声音里,裹着天幕山庄特有的那股子肃杀气。
半个时辰前,三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去了。
蓝继仁认得那种身法。
天幕山庄的执役弟子,穿玄衣,配长剑,来的都是好手。
他没惊动任何人,先把庭里喝了一半的茶收了,茶壶端回厨房,走到廊下,拽住正蹲在那儿侍弄白兰的蓝婷。
蓝婷指尖还沾着泥,回头看见父亲的表情,笑容凝住了。
蓝继仁没多解释,只说了句:"去后院。"
他去了西跨院的客房。
推开门,屋里药味浓得很。
萧无恨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他看见蓝继仁的神色,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四大宗主来了。"
蓝继仁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冲你来的。萧公子,跟我走。"
萧无恨撑着床沿坐直了,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蓝伯,天幕要的是我。我出去。"
蓝继仁看着他,没接话。
"我出去应战。"
萧无恨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稳。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蓝府。"
"糊涂。"
蓝继仁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重,却比什么狠话都有分量。
"欧阳长青是什么人,你出去不是应战,是送死。你一死,他照样会以窝藏的罪名屠了蓝府。我既然让你进门,就扛下了这份因果。你不用说这些。"
他不等萧无恨再开口,上来扣住他的手腕,内力渡过去,稳住萧无恨翻涌的气血,转头看向门口的蓝婷,示意她跟上。
三人穿过长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后院有间柴房,堆着多年的枯蒿,潮气和干草味混在一块,闷得人难受。
蓝继仁弯下腰,把墙角的厚蒿草拨开。
枯草簌簌落了一地。
露出一块青石板。
他沉了口气,腰一使力,石板被挪开。
地底涌上一股凉气,带着深土的味道。
一个洞口露出来,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这条道我十年前挖的。"
蓝继仁的声音压得很低。
"通到城外废山古寺,沿途没岔路,没耳目。进去以后,不管外面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等杀伐停了,再等三个时辰,再从出口走。记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到萧无恨手里。
沉的,有干粮,有净水,还有一个白瓷药瓶。
"内伤外伤的药都在里面。省着用。"
蓝婷站在一旁,眼眶红透了。
她伸手攥住父亲的袖口,指尖发抖。
"爹,我不走。"
蓝继仁低头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婷婷听话。爹去跟他们说几句话。说完了,就去城外找你。你跟着萧公子,好好活下去。这就是给爹最好的了。"
他转过来看萧无恨,目光沉沉的,像交代后事。
"萧公子。小女托付给你了。"
萧无恨站直了身子,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还是拱了手。
"蓝伯放心。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她出事。"
蓝继仁没再多说。
他把两人推进地道,合上石板,把蒿草重新铺好,用脚踩实了。
蹲下来,把地面的脚印抹平,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站起来。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朝前厅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
他刚踏上青石阶,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蓝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碎了。
木渣子飞了满天,落了一地的青苔碎屑。
欧阳长青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镶玉革带,手里握着剑,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身后站了几十号人,都是玄衣,都配着刀。
天幕山庄,精锐尽出。
欧阳长青扫了一眼庭院,目光定在蓝继仁身上。
话不多,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蓝继仁。交出萧无恨,保你全家平安。执意包庇,今夜蓝府鸡犬不留。"
蓝继仁拱了拱手,姿态客气。
"欧阳庄主说笑了。萧无恨是谁,老朽不清楚。庄主说他在我这儿,可有证据?"
欧阳长青嘴角动了动。
"黄昏时分,我亲眼见他翻墙进你府里。你跟我装糊涂?"
"庄主若是信不过,大可以搜。"
蓝继仁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每间房,每个角落,随便搜。搜到了,老朽认。搜不到……庄主踹坏了我家大门,总得给个说法。"
欧阳长青盯着他看了三秒。
蓝继仁神色坦荡,眼神都没闪一下。
"搜。"
欧阳长青一挥手。
"搜遍全府。有人藏匿,蓝府上下,一个不留。"
天幕弟子一拥而上。
踹门,翻柜,砸花瓶,推人。
庭院里鸡飞狗跳,下人的惊叫和器物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兰草被踩烂了,瓷器的碎片溅了一地。
蓝继仁站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地道虽然隐蔽,但天幕的高手内力深厚,如果仔细探听地底气息,还是有暴露的风险。
他只能赌,赌欧阳长青不会想到他当着面把人藏了。
半个时辰后,搜府的弟子回来了。
"庄主,没找到人。没有负伤的外来男子,没有藏匿痕迹。"
欧阳长青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蓝继仁,眼神里的杀意像刀子。
"不可能。你挖了地道。"
蓝继仁叹了口气。
"庄主不信,可以再搜一遍。不过话说在前头,你砸了我家,这笔账,怎么算?"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欧阳长青长剑出鞘,寒光在暮色里一闪。
他不再废话,剑势直接罩向蓝继仁。
天幕剑法以诡变迅猛著称,剑招一层叠一层,直取要害。
蓝继仁后退半步,双掌翻出。
掌心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少林般若掌,他年少时在少林挂单修行三十年,学的都是佛门正宗的功夫。
左掌迎上剑锋,掌剑相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蓝继仁退了三步。
喉头一甜,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他老了,内力不比当年,对上欧阳长青这种正当盛年的顶尖高手,硬碰硬,撑不了几招。
欧阳长青冷笑一声。
"少林俗家弟子,藏得挺深。"
剑势再起。
这回更快,更狠。
剑气把晚风都割裂了,直刺蓝继仁周身各大要害。
蓝继仁咬牙撑着,袖风翻飞格挡,掌力守御。
守多攻少,步步后退。
他心里清楚,自己打不过。
但身后地底下,藏着自己的女儿,藏着萧家最后的血脉。
他不能退。
退了,两条命就没了。
金铁交鸣声刺耳。
掌风呼啸。
欧阳长青的剑招越来越急,蓝继仁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衣袍被血浸透,脚步开始踉跄。
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着,始终站在柴房前的那条线上。
"老东西,何必呢。"
欧阳长青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交人,我给你个痛快的。"
蓝继仁满身是血,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欧阳长青,你做梦。"
欧阳长青眼神一厉。
内力灌入长剑,剑光暴涨。
他使出天幕剑法的绝杀一式,剑光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直刺蓝继仁心口。
蓝继仁没有躲。
也躲不开了。
他合拢双掌,催动丹田最后的内力,迎着剑锋拍了上去。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
长剑穿过袖口,刺进胸口。
血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袍。
同时蓝继仁的掌力也拍在欧阳长青肩膀上,佛门透劲震得欧阳长青后退两步,嘴角也溢了血。
欧阳长青怒了。
抽剑,反手,又补了一剑,直刺下腹。
蓝继仁身体一软,栽倒在青石地面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青砖缝里,染红了阶前的青苔。
欧阳长青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包庇我的敌人,就是这个下场。"
他收了剑,冷冷下令。
"屠府。逼他现身。"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是城郊的乡民。
蓝继仁这些年没少做善事。
施粥,修路,帮穷人看病,乡里都记着他的好。
此刻听见蓝府出事,男女老少扛着锄头镰刀就冲过来了。
他们没有武功,但人多,把府门口堵得死死的。
天幕弟子拔刀对峙,却不敢真对百姓动手。
欧阳长青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知道今天带不走人了。
再拖下去,官府的人也会来,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咬着牙,一挥手。
"撤。"
天幕的人马收了刀,跟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走前欧阳长青丢下一句话:"全城布网,给我盯死了。他出不了杭州城。"
人走光了。
庭院里只剩晚风,裹着血腥气,呜咽着穿过廊下。
地道里又黑又湿。
外面的厮杀声,一声一声,隔着石板透进来。
蓝婷蹲在黑暗中,攥着萧无恨的衣袖,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大哥,我爹他……他不会出事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