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土腥味，霉腐味，还有从上头石板缝隙里渗下来的淡淡血气。
密闭的空间闷得人胸口发堵。
外面的动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刀剑磕碰声，呵斥声，蓝继仁沉闷的咳声，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口上。
萧无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着。
旧伤被心绪牵动，一寸一寸地抽痛。
创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
但他感觉不到这些。
他的耳朵在捕捉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他听得懂天幕剑法的路数，欧阳长青的招式起落。
他更听得出来，蓝继仁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弱下去。
身旁的蓝婷抖得厉害。
她攥着萧无恨的衣袖，力道大得指尖发白。
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极力压低的呼吸声，和偶尔漏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颤音。
"我爹武功很高，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一定会赢的，对不对？他一定会下来接我们的，对不对？"
萧无恨张了张嘴。
他想说有，想说你爹很厉害，一定会没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蓝继仁撑不住的。
黑暗里没有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风声，人声，脚步声，之后是一片沉寂。
没有人来掀石板。
又等了很久。
萧无恨算着时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夜应该深了。
他扶着土墙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冒冷汗。
他挪到石板下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
外面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抵住石板，慢慢推开。
夜风灌进来，裹着浓重的血腥气。
蓝婷先爬了出去。
萧无恨听见她站在庭院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跟着爬出去，看见眼前的景象，就明白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蓝继仁躺在青石板正中。
身下的血已经凝了，发黑。
胸腹两道伤口，皮肉翻在外面。
眼睛还睁着，望着地道出口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看。
蓝婷没出声。
她扑过去，跪在血泊里，抱住父亲已经冰冷的身体。
她没哭出声，只是全身都在发抖。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染血的衣衫上，很快就凉了。
她摇着蓝继仁的肩，像小时候赖床时那样摇，轻声喊他。
"爹。爹你醒醒。爹你看看我。"
萧无恨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血里。
他在蓝继仁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老人圆睁的双眼。
"蓝伯，是我害了你。"
蓝继仁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无恨僵住了。
没死，还有一口气。
他连忙俯下身，耳朵贴到老人唇边。
气息微弱得像一根丝线，随时会断。
"无恨……"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萧家少主……老朽……本名蓝七……是你爹的贴身家仆……二十年前……欧阳长青构陷萧家……满门抄斩……我拼死……抱你出府……隐姓埋名……"
萧无恨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继仁。
蓝七。
萧家旧仆。
二十年隐姓埋名。
不是萍水相逢的仗义相助，是旧臣护主。
"一生追萧家旧案……亏欠小女……太多……"
老人的指尖动了动，费力地指向蓝婷的方向。
"萧公子……护她……一世安稳……"
那只手垂了下去。
蓝婷终于哭出声来。
那声音不像哭，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夜风把哭声送出很远，又消散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之后，她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双眼睛看着萧无恨，已经没有温度了。
"都是你。"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恨。
"萧无恨。你不来，我爹不会死。这个家不会散。我不会变成孤儿。"
萧无恨站在血里，说不出话。
"你就是凶手。"
蓝婷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脊背挺得笔直。
"我恨你。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单薄的背影融进夜色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萧无恨站在原地。
晚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伤口生疼。
他看着蓝婷消失的方向，抬起手，又放下。
他弯下腰，把蓝继仁的遗体抱起来。
很轻，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他把遗体安顿在偏屋里，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伸手把老人衣襟上的血渍理干净。
他站在床前，安静地开口。
"蓝伯。欧阳长青的命，我替你取。蓝婷，我替你找回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朝蓝府合拢。
天幕的人又回来了。
萧无恨握紧剑柄，转身没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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