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
黑得连月亮都看不见。
蓝府里的血腥味散不出去,缠在檐角树梢上。
萧无恨刚把蓝继仁的遗体安顿好,经脉里的伤就又开始翻涌,疼得他单手撑墙才能站稳。
门外已经有人声了。
天幕弟子折返的声音,错落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封住四个门"。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握紧剑,手心全是汗。
身上没有一处好的。
外伤深,内伤重,气血翻腾得厉害。
别说打,站久了都发晕。
硬拼就是死。
他死了,蓝继仁白死了,萧家的仇没人报了。
他贴着墙根往后院走。
角门刚踏出去,十来道黑影就涌了上来,刀光映着夜色,齐刷刷对准他。
为首那人提刀一指,嗓门很大:"萧无恨,你跑不了了!"
刀劈下来。
萧无恨侧身躲开,剑从下往上撩了一下。
动作没有平时快,力道也不够,但角度刁,正好刺在那人的肩颈交界处。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剩下的弟子杀红了眼,围上来猛砍,刀刀都往伤口上招呼。
萧无恨边打边退,肩膀被划了一道,小臂也被蹭开了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气力在飞快地流失。
他不能再打了。
剑锋逼退两个人,他转身钻进小巷。
翻墙,低头,穿巷子,一路狂奔。
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跑到街巷尽头的时候,一堵高墙拦住了去路。
青砖墙,丈余高。
墙那边能看见楼阁的飞檐和花木的影子,门禁森严,气度不凡。
他没看门匾。
没时间看了。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萧无恨咬紧牙关,提起丹田里最后一缕内力,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翻了过去。
落进一片花圃里。
身体撞在地上,伤口被震开,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圃很安静。
桂叶落了满地。
萧无恨侧身倒在花草间,衣衫破烂,满身是血,偶尔抽搐一下。
气息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断。
庄外的追兵赶到门口,抬头看见墙上的庄徽,全停住了。
没人敢翻。
但他们也没走。
围住了四个方向的路口,分班轮岗,守死了所有出口。
当夜值守花圃的两个青衫护卫听见动静,循声过来。
低头一看,一个血人躺在花丛里,刀口是天幕山庄的路数,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救?救了就是跟天幕作对,会给庄里惹祸。
不救?见死不救,说不过去。
正在犹豫,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女声,不大,但很清楚。
"人留下。抬去听雪轩。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回头,躬身后退。
来人走进月色里。
月白锦袍,长发束玉簪,眉眼温润清雅,气质淡得像梅花的影子。
慕容小雪蹲下来,不顾地上的血污和草屑,伸手轻轻拨开萧无恨脸上结了块的血痂。
露出那张苍白的、清瘦的少年面孔。
她认出了他。
当年她女扮男装化名林之水行走江湖,在河南道上一间酒肆里遇见了他。
那时候杨凡被金钩双煞围攻,她出手挡了青煞一掌。
萧无恨从头到尾坐在角落,一杯酒都没洒。
那双眼睛,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真正的功夫,远在她之上。
后来同桌喝了酒,一路同行到杭州。
月下论过剑,谈过天。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真。
她一直没忘。
昨夜听说蓝府被围,天幕全网搜捕萧无恨,她就留了心。
在庄内安排好了人,等着。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转头吩咐身边的秋桐。
"叫张大夫去听雪轩。开库房,把上好的金疮药和续骨膏都拿来。取干净衣衫和被褥。你们两个抬人的时候小心,别牵动骨头。这事不许外传。"
听雪轩在庄子西边,临着一池水。
四周种满了梅树,虽然不是花季,但环境清幽僻静,离主宅远。
张大夫诊了脉,摸了骨,站起来对她说:"大小姐,这人外伤很深,内息反噬伤了五脏,肋骨断了几根。药能治皮肉骨血,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了。"
慕容小雪站在床边,看着少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说了一句:"用最好的药。昼夜换药施针。一定要救活。"
三天三夜。
她没出过听雪轩。
白天煎药清创,夜里守在床边。
亲手擦他额头上的冷汗,换下被血浸透的纱布,喂水喂药。
眼睛熬出了青黑,也没合过眼。
到第四天破晓,天光从窗棂间照进来。
萧无恨的睫毛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对焦。
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楠木的,雕着精细的梅花纹。
他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被褥有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衣裙,眉眼温润。
一个女人。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有点眼熟。
眉眼的轮廓,抿着唇的弧度,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
林之水。
那个在酒肆里一掌拍翻青煞的儒雅公子。
那个一路同行到杭州、月下跟他论剑谈天的少年。
他当时觉得这人气度不凡,见识广博,是个难得的知己。
原来不是少年。
是个女人。
萧无恨心里一松。
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没扯动。
身上太疼了。
"林之水?"
声音沙哑,但语气里的那点惊喜,藏不住。
她笑了一下。
"是我。你躺了四天,总算醒了。"
萧无恨环顾房间。
陈设雅致,用料考究,不像普通人家。
"这是哪。"
"我家在西郊的庄子。离城远,清静,没人打扰。"
她没多说,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你先别急着问。喝了再说。"
萧无恨喝了水,喉咙润了些。
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酒肆里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个姑娘。
还是那张脸,但换回女装后,眉眼间的英气柔和了许多。
"你救了我。"
"你翻墙掉进我的花圃里了。"
她坐回椅子上。
"浑身是血,吓了我一跳。"
"庄外的人……"
"天幕的。守了四天了,没敢进来。"
萧无恨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欠了一条命。
刚从杨凡的骗局里爬出来,又欠上另一笔人情。
他不知道该信谁,但眼前这个人,在酒肆里替杨凡出过头,一路同行时也没害过他。
他只能信。
"多谢。"
"不用谢。"
她看着他。
"你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内息也乱了。张大夫说你能活过来算运气。"
萧无恨没接话。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蓝继仁的死,杨凡的背叛,永福寺的血,还有接下来的路。
"外面形势如何。"
"天幕围死了四面。他们知道你在这片,但不确定在哪个院子,不敢搜。"
"你扛得住?"
"扛得住。"
她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
萧无恨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跟他在酒肆里认识的那个林之水,是同一个人。
说话的方式没变,简洁,直接,不绕弯子。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可以交朋友,现在他还是这个判断。
"你好好养伤。"
她站起来。
"等你能动了,我送你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昏过去的这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侧过头,留了半个轮廓给屋里的光。
"如果那天在酒肆里,我没有认识你。今天看见你满身是血倒在我的花圃里,我会不会救你。"
"答案是会。"
"因为能说出'在下萧无恨'那四个字的人,不该死在一堵墙下。"
她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萧无恨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盯着房梁上细细的梅花纹。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伸到床边,端起了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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