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地响。
水雾裹着庭院里梅树的清香,漫进听雪轩。
屋里点着灯。
烛芯偶尔爆一下,噼啪轻响。
暖黄的光映在萧无恨脸上,病色还是很重。
他半靠在床头,胸口缠着纱布,呼吸稍微重一点,肋骨那里就扯着疼。
杨凡那一掌的阴毒内力还残在经脉里,时不时灼一下。
大半个月了,皮肉在长,心里的伤没见好。
她坐在桌边,穿一身浅青布衣,卸了世家小姐的打扮,素净得像刚从田埂上走回来的。
手里捧着一碗药,热气在烛光下袅袅地升。
“喝了。”
萧无恨接过碗,药汁黑褐,苦味直冲鼻腔。
他皱了下眉,仰头灌下去。
她把空碗接回来,顺手递了块干帕子。
“苦?”
“你说呢。”
她嘴角弯了一下。“良药苦口。你经脉里那点阴毒,再养半个月就能清干净了。”
“半个月……”他望着窗外的雨幕,“我躺了多久了?”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你就在这里陪了二十三天?”
她没接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雨气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药味。
“外面的梅树开花了。”
“什么颜色?”
“白的。雨打落了不少,还剩几枝。”
萧无恨看着她的背影。
浅青布衣,素净的脸,说话时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带着点倔。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酒肆里,灯火下,她穿一身红衣,舞剑时像一团流动的火。
“那天晚上,”他忽然说,“我本来打算喝完那壶酒就走。”
她回头看他。
“哪一天?”
“酒肆。你舞剑的那天。”
她没接话。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你们。杨凡唱歌,你舞剑。满屋子的人都在看。”
“你呢?”
“我吹了一首曲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记得。那首曲子我没听过。”
“我自己写的。”
她挑了下眉,没再追问。
“杨凡那时候还会唱词。”她忽然说了一句。
屋里的气氛静了一瞬。
两个人都没再接话。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沉了下去。
雨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其实那夜之前,我就见过你。”
萧无恨抬起眼。
“在惠泉寺外头的茶摊上。”她说,“你一个人坐在那,看着山门发呆。我在对面摊子喝茶,看了你很久。”
“那时候怎么不过来打招呼?”
“不知道你是谁,打什么招呼。”
“后来呢?”
“后来听说你杀了韩猛。又在路上遇见了你,就过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萧无恨没接话。
他听得出,她说得越随意,那底下藏的东西就越重。
“那夜剑舞之后,”她忽然又开口,“我以为你会在驿站多留几日。结果第二天天没亮,你就一个人走了。”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现在会了?”
他没回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
烛火晃了一下,她把窗合上,转过身来,靠着窗沿,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伤能动了。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萧无恨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必谈了。他亲口说的。金钩双煞,竹叶青,雾里那一剑,全是局。欧阳长青出十万两买我的命。”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等他说完,才开口。
“他说的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萧无恨抬起头。
她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江南全境舆图,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她抬起手指,从河南那条官道开始,一路划到杭州永福寺。
路线连贯,像一个完整的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追杀节奏太巧了。每次遇险,刚好能拉近你和他的关系,又要不了你的命。金钩双煞围攻他那次,我在场。一个点苍弟子,能在两个成名杀手的围攻下撑那么久?不合理。除非对方根本没想杀他。”
“雾里的呼救声也是。我后来想过,那片大雾来得太突然,散得也太快。像是有人在放烟。”
她回头看萧无恨。
“杨凡跟你这一路,没有一次遇险是真的。金钩双煞是他雇的,竹叶青是他放的饵。他在雾中偷袭你那一剑,是亲自试你的剑路。他需要知道你有多强,才知道寺里的局该怎么布。”
“你受伤之后,他替你包扎、彻夜守在你床边。那些都不是演戏。是他亲自做的。因为他要你的信任。要你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茶。”
萧无恨的指节攥得发白。
“所以……从头到尾……”
“没有别人。杨凡就是杨凡。血影门主,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喝醉了一样会说胡话。”
她顿了顿。
“你杀的那个假和尚,是血影门的死士。真正的玄若大师,在你们到寺之前就被杨凡杀了。死士扮成玄若的样子下毒。茶里的是‘忘忧红’,无色无味,入喉即散,专封经脉。杨凡算准了你喝茶之后会察觉,算准了你一定会出手杀假玄若。等你杀完人,毒也发作了,力也耗尽了,他才出来收网。”
胸口缠着的纱布下,伤口隐隐发胀。
他想起禅房里那张温润的脸突然变成面具,想起那一掌落在心口时的闷响。
那人笑着说“我扶你起来”,声音温和得像往常一样。
那温和底下藏的,是一路算好的棋。
每一步都是他亲手走的。
连他挥出绝代一剑时的角度和时机,杨凡都算过。
他靠在床头,很久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安静的间隙。
烛火跳了跳,灯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眼底那些温润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比那更沉的一种东西。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
“欧阳长青屠府夺命。杨凡欺我骗我。蓝继仁因我而死。”
他顿了顿。
“所有欠下的,等我走出这里的那一天,我会一个一个清算。”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暖光,但她的神色平静得像雨后的水。
“等你伤好,我送你走。”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别人的棋子。有些人,就算生在棋局里,也想做一回执棋的人。”
她推开门。
雨气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夜色里,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门在她身后合上。
脚步声踩着雨水走远。
萧无恨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很久没动。
烛火燃到了尽头,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雨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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