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堡，议事厅。
厅里灌着刀子似的风，寒气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几盏烛火摇摇晃晃，把人影扯得支离破碎。
岳昭业先开的口。他没看潘永胜，眼睛盯着案上那摊血渍——是刚才进来报信的亲卫滴落的。“潘副使，北羯围攻垣关整整两个半月，连日血战损耗惨重。这回阿斯兰又亲率精锐偷袭苍云堡，险些把右翼撕开。若非你我正面击溃了乌蒙格的主力，腾出手来回援——苍云堡怕是已经没了。万幸守住了。否则——”他顿了顿，“你我二人，万死难辞其咎。”
他是节度使，官阶压着潘永胜一头。可潘永胜在边关经营多年，背后又站着司礼监的褚忠吉。岳昭业心里有数，说话向来留余地。
潘永胜脸色铁青。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王立松是我亲外甥，这事，我兜着。”他停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好在逆贼伏诛，通敌的线也掐断了，没让北羯的钉子留在军中。朝廷若有责罚，潘某领受，绝不推脱。眼下战事刚歇，垣关防务要紧，诸位不必为此事分了心神。”
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跌撞进来，单膝砸在地上：“节帅，副使，伤亡统计清点完毕。”
“念。”
“垣关主战场，骑军出城野战与守城血战交替，累计战死六千一百人，伤者逾万。其中骑军对冲战死三千二百人，守城战死两千九百人。校尉级将领战死五人，重伤三人。骑兵战力折损过半，步军伤亡逾三成。另，苍云堡数次阻击敌锋，华百夫长麾下百人守军，先前累计战死一十三人，剩余八十七人；此役战死四十五人，伤二十三人，余一十九人完好，皆可再战。任忠、许雄、典松受伤，仍留营效力。北羯主力受创，乌蒙格部被击溃，残部已退回草原百里之外，短期内无力进犯。垣关、苍云堡内外均已肃清安定，战场清扫、阵亡将士安葬、伤员救治正在推进。”
岳昭业闭上眼。手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华烨站在堂下，没出声。脑子里全是苍云堡城头的血，还有那个十四岁的新兵，眼睛睁着，望着天。
“节帅……”他低低喊了一声。
岳昭业睁开眼，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半月血战，多少忠魂埋骨苍云山、垣关城头。将士们舍命守土，这份血债，太重了。”
潘永胜转过头，目光落在华烨身上。神色平静，话却不冷不热：“华烨，你年纪轻轻，以百夫长之身死守苍云堡，挡住北羯皇子精锐，稳住了垣关右翼。此番功劳，军中上下有目共睹。”
华烨连忙躬身，左臂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副使谬赞。末将只是恪守本分，若无节帅正面击溃乌蒙格主力、及时率援军驰援，全堡同袍齐心死战，单凭末将一人，绝无可能守住。”
岳昭业缓缓开口：“眼下战事暂歇，粮草屯守、后勤调度是头等大事。我意将你调离苍云堡，率你麾下本部原有一百名守军，整建制调往龙垣屯驻守，全权掌管粮草囤放、山头巡防、往来调拨诸事。我再从垣关新兵中补齐战死空缺，保全百人编制。潘副使，你意下如何？”
潘永胜目光微动。
龙垣屯。要害之地，却远离垣关中枢。把华烨调过去，既能显得自己举荐得人，又能让这小子从岳昭业身边挪开。一举两得。
“妥当。”潘永胜点头，“华烨少年老成，行事稳重，又是龙垣郡本土人士，熟悉地势民情，由他坐镇龙垣屯再合适不过。即刻下达调任军令，整队休整后便可赴任。”
岳昭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朝华烨微微颔首。
华烨心里微动。龙垣屯是粮草命脉，离前线虽远，责任却半分不轻。节帅把这副担子交给自己，是信任，也是考验。至于潘副使为何应得这么痛快——他想起邓异在伤兵营的话，心头添了几分警惕。
二人又敲定阵亡将士抚恤、军械粮草增补、边关防御加固等一应军务，议事至深夜，众人方才散去。
华烨领下军令，当即回营整顿麾下百名本部士卒，休整待命，准备奔赴龙垣屯。
随即，两骑快马出关，分别赶往武川城和京城通报战况。
深秋。边关通往崇洛城的官道上，两匹快马顶着寒风日夜兼程。岳昭业亲拟的边关加急战报：北羯围攻垣关两个半月，主力受创，乌蒙格部被击溃，残部北退；右翼苍云堡遭北羯皇子阿斯兰突袭，守军依令死守，援军至，合击退敌；通敌百夫长王立松伏诛，防线肃清。字字带血。
整整十五日，战报抵崇洛城。
深秋的崇洛城寒意浸骨。皇宫东侧，兵部衙署肃穆如坟。
战报落到兵部郎中乔瑜手里。乔瑜是褚忠吉安插在兵部的心腹，凡事唯褚忠吉马首是瞻。他拆开细看，不敢耽搁，立刻遣心腹快马赶赴司礼监。
司礼监内，褚忠吉听完禀报，拍案怒骂：“竖子鼠目寸光！潘永胜昏聩无能，纵容外甥通敌叛国，险些坏了西北大局！”
骂归骂。他心里门儿清——收了王家重金，就得办事。
早前夏州王家已暗中派人携重金奇珍入京，登门拜见褚忠吉，只求一事：王立松一人伏法，万万不可株连王氏宗族亲友。褚忠吉收了重礼，早已打定主意要帮王家摆平此事。
他当即暗中传令给朝中和边关所有亲信，尽数撇清自己与潘永胜、王立松的牵扯，对外只称仅有公务往来，从不知其通敌行径。同时暗中布局，阻拦朝堂有人提议株连王家，守住拿人钱财的承诺。
同一时间，宰相府。
宋晦渊也收到了边关密报。数日前，王家同样给他送了厚礼，恳请周旋，免被株连。
宋晦渊指尖敲着桌案，面色阴沉。他素与褚忠吉党争对立，本想借此案打压对方。可收了礼，拿人手短。加之潘永胜是褚忠吉嫡系，真要穷追猛打，朝堂大乱，得不偿失。
恶心。厌烦。可也得办。
顺水推舟。不株连王家，只治王立松一人。潘永胜罚俸一年，不贬官。既卖王家人情，也不与褚忠吉撕破脸。
朝堂议事，宋晦渊上奏定议。无人异议。
几日后，紫宸殿。
少年天子赵玟端坐龙椅。边关追责、抚恤、防务调度一一了结。他抬眼看向阶下百官，语气沉静：“诸位爱卿，西北垣关北羯暂退，可四方边关依旧战事胶着：东北林州抵御北真，峤州镇守南越，晋州还要防备北羯与北真偏师联军来犯，处处不得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两班大臣。
“来年春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常科。又恰逢朕登基后首次春闱，朕意此番科考，着宰相与礼部从朝中清流中遴选主考官，不拘门第，唯才是举，为朝廷甄拔真才实学之士，充盈六部与地方州县，辅佐军政边防诸事。诸位爱卿可先行筹谋，拟荐人选。”
一语落下，百官神色各异。宋晦渊、褚忠吉两派朝臣各自暗算——天子名为遴选主考官，实则在为培植心腹铺路，意在摆脱门阀与宦党掣肘。暗流已起。
数日后，圣旨发往夏州。夏州刺史庞授接旨，即刻捉拿李适三族。凡男丁年满十五者，押送京城；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通报各军：凡通敌者，杀无赦。
又数日，发往垣关的圣旨由武川城转送抵达。
苍云堡议事厅内，岳昭业率众将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立松通敌叛国，罪在不赦，已伏诛。岚古县令李适协同通敌，斩立决，夷三族。凡李适三族内男丁年满十五者，尽数押送京城，秋后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为婢。副节度使潘永胜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仍领原职，戴罪立功。原苍云堡百夫长华烨，死守孤堡，功不可没，升正七品致果校尉，仍领百夫长，调驻龙垣屯，掌粮草屯守、巡防调拨诸事。余下有功将士，着岳昭业论功行赏，报兵部备案。望尔等同心协力，共御外侮。钦此。”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叩首。
宣旨太监是褚忠吉的人，念完圣旨便急急告辞，美其名曰战事紧张，不能耽搁军务。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吃不了边塞的苦，怕死在北羯蛮子手里。
众人散去。岳昭业独坐堂中，望着廊外渐沉的暮色，眉头紧锁。
华烨攥着新颁的调任军令退到廊下。从正九品到正七品，只隔了一场血战。可他知道，潘永胜只罚俸一年，王家毫发无损。龙垣屯既是重用，也是远离。
内奸伏法了，可那个十六岁的北羯皇子还在草原上磨刀。朝堂上，宋晦渊和褚忠吉的暗斗才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令。纸很薄，墨迹还未干透。
他把军令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转身走入了渐浓的夜色。
三日后，华烨整顿完毕麾下百人，辞别岳昭业，率部奔赴龙垣屯。
他尚且不知，崇洛城内的朝堂权谋已如暗潮翻涌。而他的命运，也早已和边关战火、朝堂党争、家国安危，缠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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