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但脖颈里还是渗进了寒意。
灵异局那栋旧办公楼就在三个街区外，顶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悬在潮湿的夜幕下。
他走得很快，靴底踩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闷响。
公寓里那股属于她的洗发水气味，似乎还缠在许阳的鼻尖。气味混着消毒水和雨水，闻着发腻。
回想起掌心残留的温热，他的神经末梢就刺痛一下。
手册上的条款在许阳脑中回响，跟林晚眨眼的画面混在一起。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反应过度了？
那个女人会捏他的衣角，记得樱花道和洪崖洞的细节。她的体温正常，心跳有力，血液也是鲜红的，除了那个她绝口不提的“错误”，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他需要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灵异局的门卫认得许阳，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大楼里比外面更冷，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声，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檀香加了铁锈。
这就是他们这行的办公环境。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
许阳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楼道里的凉气。
他抬手，用指节在厚木门上敲了两下。
没等里面回应，许阳直接推门进去。
王大发正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盯着墙上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大部分是绿色的，代表已平息。少数是黄色的，代表监控中。
只有一个刺目的红点在山城北部边缘，靠近深山的方向持续跳动。
听到门响，王大发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下桌上的遥控器。
地图缩小，屏幕中央弹出一份报告。
他这才把转椅转了过来。
局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不错。他穿着洗旧的夹克，像个老技术员，不像掌管这城市地下秩序的负责人。
此刻，他紧锁眉头，目光落在许阳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点疲惫。
“小许。”王大发的声音沙哑，“这么晚过来。”
许阳走到办公桌前，视线已经被屏幕上的报告吸住。
报告标题是红色的《紧急事件编号：X-B-0374》，下方的摘要栏里，几个字很扎眼：
事发地点：山城市北碚区歇马镇青苔沟村。
事件概况：全村人口（户籍登记160人）于昨夜23:00至今日凌晨05:00间失联。
今早06:15，镇卫生所巡诊员进入该村，发现……
后面的描述被折叠了。许阳伸手，点开了详情。
图片加载出来。
即使隔着屏幕，许阳的胃里也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照片里的东西，已经不能算是尸体。
村子里到处都是暗红色的东西，薄薄一层，边缘蜷曲，像是剥下来的衣服。
而在那些“衣服”旁边，躺着一具具……无法形容的躯体。
它们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完整，五官清晰可见，充血的血管网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被随意丢弃的解剖模型。
没有血，一滴血都没有。
现场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冷。
报告的结论用粗黑体字写着：高度怀疑为恶性超自然剥皮事件，危害评估暂定A级，建议派遣专业行动队处理。
王大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缓慢又沉重：“刚送来的。一百六十个。剥得很整齐，皮肉分开放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村民像是在睡梦中……被处理掉了。”
“我正在考虑派哪个队去处理。”王大发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你就来了。”
许阳的视线从那些画面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局长，我接了。明天一早，我带三队过去。”他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
王大发点点头，没马上答应，目光在许阳脸上停了几秒，像在评估他的状态。
“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许阳抿了抿嘴唇。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和紧绷的下巴。
“是……林晚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刚才，我见到她了。活生生的，站在楼下。”他语速加快，“她有体温，摸上去很正常。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呼吸和血常规都没问题。她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事，连一些我以为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细节，都记得。”
王大发一直静静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
听到“血常规报告一切正常”时，他的敲击声停了。
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眉头皱得更紧，表情很复杂。
他沉默了十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体温……心跳……记忆……”王大发慢慢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灵异局档案·卷七·寄生与夺舍篇》里，关于画皮类恶灵的描述，你也熟。通常情况下，它们占据的躯壳，生机流失，体温偏低，这是基本特征。”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能完美模拟活人生理指标，甚至保留宿主情感记忆的画皮……档案记载，全球确认的案例只有三次。无一例外，事后评估，恶灵本体危害等级都判定为S级。”
S级。
许阳的心脏猛地一抽。
灵异局内部，A级就意味着需要调动大规模专业力量，并做好重大伤亡准备。
S级，代表着灾难性的威胁。常规手段几乎无效，需要调动的资源和权限难以想象。
“但……”许阳声音干涩，“她看起来……和林晚一模一样。”
“看起来。”王大发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冰冷，“小许，一种高明的伪装，是连伪装者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的。S级的画皮，到后期能和宿主残存的意识融合，模拟出近乎真实的人格。这不是靠看、靠摸或者用医院仪器就能分辨的。我们需要更专业的东西。”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一角的保密柜前，手指按在生物识别锁上。
柜门滑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些形状奇怪的仪器和玻璃器皿，泛着幽光。
他从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表面没什么标识，只有几道划痕。
“我会把这个情况，连同青苔沟的案子，一起写成绝密报告，用最高安全协议往上递。”王大发转过身，将金属盒放在桌上，推向许阳。
“在上面的人来之前，小许，你听好。”
他的目光钉住许阳：“第一，别激怒她，也别过度试探。S级的存在被识破后，反应无法预测，后果很严重。你要维持现状，保持接触，但要保证安全距离。”
“第二，”他手指点了点那个金属盒，“这是归寂场探测器的原型机，军方和灵研所合作的，还没正式装备。它检测的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更底层的东西，叫作局部空间的存在稳定性。简单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严重违反了现实规则，它周围的物理常数就会出现扰动。你找机会在她不注意时，靠近她用一下。绿灯就是正常，黄灯是有异常，红灯的话……”
王大发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许阳伸出手，握住那个金属盒。
金属盒入手冰凉沉重。
“明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紧。
“青苔沟的案子，你按计划带队去。林晚的事，交给我和上面。”王大发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许，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灵异局的科长，是山城的守门人之一。有时候，我们守护的东西，可能就站在我们对面。你要分清现实和幻觉，记住你的职责。”
许阳拿着金属盒，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灯光。
走廊依旧空旷阴冷，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手里金属盒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
而是在楼下那个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站了很久。
雨差不多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汽。
他盯着手中冰冷的金属盒，上面模糊的映出他自己疲惫的倒影。
职责……现实和幻觉……
他最终把金属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栋居民楼走去。
走到楼下，许阳习惯性的抬头。
五楼，他们公寓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在湿漉漉的楼群里很清晰，甚至有点刺眼。
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正缓慢的移动，好像在擦窗户。
许阳的脚步停在了单元门口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影子规律的动作。
夜风吹过，带着最后的凉意，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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