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许阳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
他抬手按了下耳机，切断了和李乐的通话，周围只剩下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
他转向沈清楚，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肌肉牵扯的有些疼。
“走，我们去医院。”
话音落下，许阳很自然的伸出手，握住了她撑伞的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许阳的动作僵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背传来，皮肤柔软，和记忆里的感觉一样，但这温度却让许阳脊背发凉。
《灵异局内部应对手册》记载，恶灵夺舍的躯壳，体表温度会显著低于常人，因为阴性能量会侵蚀血肉的生机。
只有A级以上的恶灵，才能模拟活人体温，但代价是巨大的能量消耗和对宿主身体的损害。
她会是A级吗？或者说，她根本不是画皮？
许阳脸上不动声色，牵着沈清楚的手，转身朝巷口走去。
沈清楚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握住，但最后只是安静的被他牵着。
巷口外，雨幕中的路灯依旧昏黄。
许阳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湿滑的玻璃上点开了一个共享单车图标。
系统定位到了最近的一辆车，就在三米外的电线杆旁，一辆黄色的单车静静立在雨里。
许阳松开沈清楚的手，走过去扫码。
手机发出一声轻响，车锁“咔哒”弹开。
许阳把车推到沈清楚面前，拍了拍后座上的雨水。
“上来吧。”他说，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清楚收起那把粉色的伞，小心的坐上后座。
单车轻微的晃了一下。
许阳跨上车，双脚撑地，感觉到沈清楚的手轻轻揪住了他后腰的衣服，力道很轻，带着试探。
就像很多年前，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她第一次坐他自行车时一样。
那时沈清楚也是这样，只敢用两根手指捏住他T恤的下摆，整个人僵硬的像块木头。
“坐稳了。”许阳低声说，脚下一蹬，单车冲进了雨幕。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山城的夜风裹着冰凉的雨丝，扑打在许阳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起一阵寒意。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模糊的路灯光晕，身后的重量很真实，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属于活人的呼吸。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重量，掌心的温度也依然残留，就连她拂过脖颈的呼吸，节奏都真实的可怕。
最近的山城医院距离这片老工业区不到两公里。
深夜的急诊科灯火通明，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水汽。
许阳把单车停在门口，领着沈清楚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包围了他们，里面还混着血腥味和病人**的声音。
急诊大厅里人不多，零散坐着几个等待的病患和家属。
值班的护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清楚那张出众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到许阳湿透的警服和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挂号，外科。”许阳把证件在柜台前亮了一下，是灵异局配合行动时用的警官证。
护士没多问，很快的办好了手续。
外科诊室在走廊尽头。
接诊的是个中年医生，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镜片，看起来很疲惫。
他示意沈清楚坐下，例行询问。
“怎么受的伤？”
“车祸。”许阳代答，同时目光紧紧的盯着医生的脸。
医生点点头，开始检查。
他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查看沈清楚露在外面的皮肤，从手臂到脖颈，再到脸颊。
确实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严重的一处在手肘，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但已经凝固了。
“这些伤不严重，清创包扎一下就行。”医生说着，拿起听诊器，“我再听听心肺。”
金属的听诊头贴上沈清楚的胸口。许阳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医生的表情专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
“心跳正常，每分钟七十二次，呼吸音清晰，没有杂音。”他放下听诊器，在病历上快速的写着，“做个基本的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检查吧，看看有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检查的过程很快。
护士抽血的时候，沈清楚安静的坐着，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许阳注意到，沈清楚的血液是鲜红色的，顺着透明的导管流入试管，粘稠度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等待结果需要时间。
许阳和沈清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急诊室雪白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失血后的正常反应，找不到阴气侵蚀的迹象。
“许阳。”沈清楚忽然开口。
许阳转头看她。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你第一次骑车带我吗？”沈清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的飘渺感，“就在学校后面那条樱花道上，你骑得特别快，吓得我差点叫出来。”
许阳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件事是真的。
那是大二的春天，樱花道上落英缤纷，他心血来潮载沈清楚，结果下坡时刹不住车，她吓得紧紧的抱住他的腰，下车后气得捶了他好几下。
“记得。”他干巴巴的回答。
“刚才坐在你后面，突然就想起来了。”沈清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处淤青，“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
许阳沉默着，无法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画皮夺舍后，能继承宿主的部分记忆碎片，这是写在档案里的。
血检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单子，表情轻松：“一切正常，血小板计数、凝血时间都在标准范围内。皮外伤，包扎一下，回去注意休息，避免沾水就行。”
护士给沈清楚处理了伤口，缠上白色的纱布。
许阳付了钱，拿着药袋，领着沈清楚走出医院。
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已经是凌晨，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许阳重新扫了一辆单车，载着沈清楚往回骑。
这次沈清楚坐得更自然了一些，手轻轻环着他的腰，脸颊偶尔会蹭到他的后背。
许阳感觉自己的神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检查结果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活人，身体健康，除了皮外伤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本身就很异常。
回到他们同居的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基本停了。
许阳锁好单车，领着沈清楚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他们身后投下不断变幻的阴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还保持着许阳离开时的样子。
他伸手按下玄关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客厅。
沈清楚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两人合影的相框上。
沈清楚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相框的玻璃。
“这张照片，是在洪崖洞拍的吧？”她轻声的问，“那天晚上风很大，我的头发总是被吹乱。”
许阳站在玄关，看着沈清楚的背影。
连衣裙后背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是雨水浸湿的痕迹。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背上，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每一个细节都对，每一句话都符合记忆。但许阳知道，不对。
真的沈清楚，从来不会主动提起那张照片。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大吵后和好的纪念，她觉得提起来会显得自己很小气。
“你先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许阳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卧室衣柜里有你的干净衣服。”
沈清楚转过身，看着许阳，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许阳……”
“去吧。”许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楚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水流哗哗的声音。
许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清楚的钥匙串还静静的躺在鞋柜上。
许阳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厨房操作台，那里多了一把陌生的铜钥匙。
那是这间公寓的备用钥匙，平时都放在鞋柜的抽屉里。
许阳走到厨房，拿起那把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
医生的诊断在他脑中回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
那些严丝合缝的记忆碎片，也一一浮现。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沈清楚换上了他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宽大的衣物罩在她纤细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
她的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披散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我洗好了。”她说。
许阳把钥匙放回原处，转过身。“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沈清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许阳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
黑暗中，卧室里先是传来整理被褥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床铺下陷的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李乐”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今晚不回局里。明早八点，老地方开会。”
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记录。
然后，他起身，走到玄关，换上鞋，轻轻的拉开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他无声的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却清晰的像一声叹息。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许阳站在轿厢里，看着镜面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他迈步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着零星的灯火。
许阳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黯淡的星星。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被夜风吹散。
然后，他朝着灵异局大楼的方向，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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