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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 Lotus Lamp

Chapter 1 /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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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Golden Lotus La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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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雅罕王子跪在紫云宫正殿中央,膝盖压着冰冷的金砖。那金砖是南疆进贡的花岗岩六面石板,紫红透黄,因而被称金砖。六面石砖冬暖夏凉,石砖衬出紫云宫正殿金壁辉煌,因此孔雀国民间把紫云宫正殿戏称为金殿。王子的膝头早已被金砖磨破,血丝渗进砖缝宛若几道细小的暗红藤蔓无声蔓延。殿内龙涎香飘逸,混着王子的血腥味从素英王后倒下的地面飘来,甜中带腥直往王子的鼻腔里钻。王子畏惧呼吸,嘴唇轻抿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刚才素英母后颈间溅出的鲜血沾上了王子青紫的嘴唇。

泰雅罕王子抬头盯着紫檀木龙椅上的孔雀国泰安国王。父王那张轮廓分明曾经慈爱的脸,都是王子梦里恬睡最可依靠的慈父笑容。如今却松弛得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羊皮纸,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僵硬的苦笑,仿佛一张民间艺人雕凿的牛皮脸颊。泰安国王他右手边站着勒丽王妃,她以薄如蝉翼的黑纱裹住曼妙身姿和妖艳的脸颊,却遮不住她肩胛骨下那道若隐若现的像鸟翼羽纹收拢时的骨节,更像某种古老符咒。她把深紫色的手指优雅地搭在泰安国王肩头,琥珀色的眼眸透出得意的神情,她进宫半月即被册封为王妃,刚满三月泰安国王不顾素英王后、哥菱公主、岩世贤国相等重臣的反对,执意晋封勒丽王妃为王后,甚至借着醉酒之际拔剑刺死了素英王后,勒丽心想事成,当然得意而嚣张。

“父王,儿臣已然查明,勒丽实为紫黑妖雕化身为人的黑女巫,因为倾慕人间荣华富贵,才与义兄火云洞火魔王祸斗设计取得父王信念带进紫云宫的,”泰雅罕王子跪地叩首,坦诚向父王禀报实情,字字珠玑,句句血泪,十分钟前目睹父王丧心病狂的刺死母后,纵然一死也要揭露勒丽王妃的真面目,“女巫勒丽与火魔王祸斗相识于火云洞外,志趣相投结为义兄义妹,祸斗助勒丽进入紫云宫,设计在泰安国王进山打猎时化成美少女迷惑父王顺利进入王宫并被册封为王妃,女巫勒丽迷惑父王心智令父王神魂颠倒,滥杀无辜,勒丽觊觎王位存心铲除王室成员。父王,晋封勒丽王妃为孔雀国王后,后果不堪设想!”

岩世贤国相和高昌城城主思元广将军跪地叩请泰安国王三思而后行,泰安国王三弟泰离大将军也在袖手旁观,众臣畏惧勒丽王妃专横跋扈、手段毒辣,善于借泰安国王之手剪除异己,泰安国王刺死结发妻子素英王后眼都不眨,谁还敢直谏自寻死路。

“本王心意已决,何来三思,雪儿不必多言,惹恼本王当众废黜你的王子身份,”泰安国王 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铜钟带着痰音,却字字咬得清楚明白,“勒丽王妃德才兼备,天命使然,晋封为孔雀国王后人心所向,泽帔万民,非议者斩!”

金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地的轻响,百官垂首,帽檐下藏着颤抖的睫毛,有人鼻尖渗出冷汗滴落金砖洇开一点点殷色宛若梅花绽放。

勒丽王妃从侧座起身,裙摆是孔雀羽织就的霞帔,孔雀翎羽在烛光下泛着蓝绿光泽。她慢步金殿木质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钝响。突然,一记清亮如钟的吼声响彻金殿:“父王,妖女惑主,祸乱朝纲。父王你执意立勒丽为后,等同亲手毁掉孔雀国千年基业。父王,你清醒清醒,万万不可册封妖妇为王后!”

哥菱公主话音未落,勒丽微抬指尖一道黑气自袖中窜出快如夜枭扑翅,那黑气缠上哥菱公主颈项的瞬间皮肉无声裂开,血珠尚未溅出已被黑气吸尽。哥菱公主瞪大双眼瞳孔里映着烛火,映着勒丽的奸笑缓缓倒在金砖上,哥菱公主倒下时裙摆散开,仿佛一朵骤然凋亡的蓝孔雀翎羽沾血染红一片金砖,蓝红相间刺眼眩目,令人胆寒。

泰雅罕王子冲上前再次跪地,双手捧住妹妹的脸,指尖触到妹妹尚有余温的肌肤,喉咙里迸发呜咽和哀鸣:“勒丽妖妇,你胆敢弑杀哥菱公主,本主子与你不共戴天!父王呐,你睁眼看看你的亲生女儿哥菱公主!”他昂首直面泰安国王,泪珠簌簌滚落浸公主胸前的玉扣,那刻着“平安”二字的玉扣是哥菱公主七岁生辰时,泰安国王亲手送给女儿的礼物。

泰安国王正襟危坐,对哥菱公主的惨死无动于衷,连眼睫毛都懒得眨动。勒丽轻笑狂言:“十六岁的哥菱公主年幼不懂事,既不懂事活着亦是磨衣费食便不必再留,早死早超生,也是减轻王都孟巴娜西城百姓赋税的好办法!”

勒丽王妃在紫云宫金殿明目张胆地杀害哥菱公主,并非众位文臣将军心肠如铁,而是勒丽身后有泰安国王撑腰,自从泰安国王在山林里围猎时救下被花豹追赶的美少女勒丽带回紫云宫整日饮酒作乐,泰安国王迷恋酒色、心智混沌、荒疏朝政,刺杀素英王后众臣有目共睹,谁也不敢招惹勒丽王妃,泰安国王毅然决然立她为王后,王妃变王后也就遂了国王的心愿,众臣认清现实明哲保身似乎是明智的抉择。

“勒丽妖女,拿命来!”

泰雅罕王子浑身发抖,向勒丽索命是他发自内心的怒吼。他想站起来拔剑冲过去把勒丽的喉咙刺穿,让她的巫血溅满那件黑纱,可他的两腿像被铁钉在金砖里,膝盖下的血黏住皮肉,他稍有动作就有轻微的撕裂声在骨缝里响起。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咯咯作响,但理智告诉他此时与勒丽作对等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血债必须血偿但需要强大自己以图大计,因而他强压怒火忍声吞声。

勒丽袖中的黑气再次腾起,直扑泰雅罕颈侧,他急转身规避了凛冽的黑气。勒丽凄然一笑缓步走近泰雅罕,黑纱带着一股腐花与檀香混合的气味扫过他的脸颊,她俯身垂落几缕发丝厮缠他的耳垂凉得像蛇信子。“王子殿下,”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聪明睿智,本是孔雀国王位继承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王座永远属于你。”

泰雅罕咬紧牙关回话,嗓音沙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王妃娘娘,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只是管理紫云宫的权利,”勒丽直起身,裙摆拖过金砖上的血迹留下几道暗红的血渍,“你父王的王座属于王子殿下,无人敢取。”她悠然转身,朝泰安国王微微表示万福。泰安国王缓抬右手,轻弹指尖沾着的半点未干的血滴,血点落在金殿左侧铜钟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鼓乐瞬间骤响。九面牛皮大鼓节奏沉闷仿佛金殿的心跳。百官齐跪额头贴地,再无人敢直视勒丽王后。乐师们吹响用幼鹰尺骨制成骨笛,笛音尖利穿透耳膜没人敢捂住耳轮。勒丽王后踏上凤阶,金丝绣鞋踩在素英王后曾站过的阶面,她的鞋底沾了血印却毫不在意。坐下时,她的凤冠垂下的珠帘轻响,每颗珠子都是象牙雕成白得发青,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仿佛幽灵在叩击牙巴。

“从今日起,本宫执掌紫云宫,协助身体抱恙的国王陛下打理朝政,”勒丽王后环视群臣,目光扫过泰雅罕王子停顿了片刻半,“凡有异议者请直言……”她没把话说完。

泰雅罕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琉璃,瞳孔黑得深不见底。他盯着勒丽不怒不哀不求,像看着一具披着人皮的尸体。

勒丽嘴角轻扬,露出满口尖牙:“王子殿下疲累,送他回东宫歇息。”

两名铁甲冰冷,带着汗味和血腥气的侍卫上前架起泰雅罕,手臂如铁钳按压住他肩胛骨。泰雅罕王子没有挣扎任由侍卫拖行,经过母亲和妹妹身边时他顿了一下脚步,哥菱公主颈后还有鲜血渗出,哥菱公主的手掌心攥着半片撕裂的绣帕,那是她昨夜缝给兄长的平安符,绣帕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白鹇鸟,她说白鹇鸟飞得比风还快,他忽然明白了妹妹对白鹇鸟的寄托,希望王子快快飞离紫云宫,天高任鸟飞。

泰雅罕垂首看了哥菱公主最后一眼,把哥菱妹妹的嘱咐铭记于心。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东宫大门,身后带着锈味的铜锁咔达一声沉重地锁上大门,他清晰地看见锁孔里正卡着仿佛被鲜血染成了紫褐色的半片枯叶,昨夜寒风劲吹给他刮来枯叶好像是不祥预兆,如今他恍然间失去了素英母后和哥菱妹妹,父王对他冷若冰霜,王叔泰离大将军亦然心怀鬼胎,真正觊觎孔雀国王位的泰离三叔。

现实十分残酷,他在世上的亲人只有据守高昌城的大表兄思元广将军和二表兄思元庆将军,大姑泰安秋寓居高昌城无职无权,但两个儿子心地纯善、忠于职守,孝敬母亲,哥菱妹妹嘱咐他远离紫云宫,投奔大姑泰安秋是不二选择。高昌城是拱卫王都孟巴娜西城西北的重要城池,距离王都八十余里,三万守城将士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以成为泰雅罕王子的重要依靠。

护送泰雅罕王子回东宫的侍卫是勒丽王后指派的王宫卫士,他的贴身近卫思玉和召令屯被隔绝了,勒丽可能注意到了思玉和召令屯护卫对王子殿下赤胆忠心,隔绝两个护卫是提防他俩在王后晋封仪典上协助泰雅罕惹是生非,她对泰雅罕一直存有戒心。

“投奔高昌城少不了好兄弟思玉和召令屯护卫,他俩应该也回东宫了吧!”

泰雅罕站在窗前,斜斜的月光照亮窗棂上结着蛛网,蛛丝悬着露水缓缓下坠。东宫外面巡逻的士兵脚步整齐,皮靴踏在石板路面发出“咔嚓、咔嚓”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士兵们腰挎佩刀,刀鞘乌木镶银,刀柄缠着红绳,他明白东宫被严密监管,他像个囚徒。

他的案上摆着一本鹿皮封面、边角翻得发毛的《六韬》,他翻开凝视父王亲笔,墨迹清晰的题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那时他十岁,父王摸着他的头说:“持此书者,当护家国。”他冷笑着手指一扯,纸页撕裂发出嘶啦一声,纸页飘落落在砚台里,墨汁缓缓晕开宛若满砚凝固的紫黑的污血。

窗外,脚步声匆匆促促,巡逻卫兵窃窃私语。

“听说今晚就要换掉东宫所有守卫。”

“新王后勒丽下的命令,谁敢不从?”

“那王子殿下怎么办,能不能让他出东宫?”

“严加看守,也许养肥了,王后看着碍眼了,自然会丢进孔雀河,让他自由自在地漂流南海……”

巡逻兵渐行渐远,话音像轻风穿过枯枝无声无息。

泰雅罕握紧拳头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床板夹层里藏着一把短刀。刀身三寸,寒光如霜,黑檀木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缨绳,那是他十岁生辰父王亲手所赐宝贝,刀鞘上刻着一行小字:“吾儿当如鹰,不惧风雪。”他取出短刀,指尖抚过刀锋冰凉刺骨。

门外钥匙转动,木板门被推开半扇,脸白如纸、眼圈发青、鼻尖还沾着墨迹的小太监探进半张脸,颤巍巍地说:“殿下,”他声音发,“城西林家老宅地下有个密道通向城外,思玉护卫和召令屯护卫在林家老宅等你,思护卫说,今晚必须离开王都。”他缩着了脖子走进屋,轻轻关上门挡住门缝里漏进屋的冷风。

泰雅罕抬眼看他,质问道:“我不认得你,作为何要帮我?”

小太监迅速跪下,额头贴地:“奴才的娘是王子的母亲素英王后宫里的绣娘,上个月生了一场大病了,素英王后亲自赐药,还增加了半年工钱,奴才不能忘恩。”

泰雅罕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雕有并蒂莲的羊脂玉佩塞进小太监的手心,叮咛道:“把玉佩带给你母亲,我正急找不到思玉和召令屯护卫,你救了我的急了!”他附在小太监耳畔低语,“你赶快回去,照我说的办,转告你母亲叫她保重身体。”

小太监接过玉佩磕了个头,转身时衣角扫过地留下一道血痕,泰雅罕立刻明白小太监是从母后寝宫赶来传信的。他把短刀搁在书案上,烛光下刀身映出他的脸苍白瘦削、眼圈微黑的脸膛。

他伸手握紧刀柄喃喃自语:“母亲、菱妹,你们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要三个月,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

烛火猛地一跳像鬼吹灯,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樟木箱取出绣着金线的蟒袍,缀着珍珠的束腰,还有那件哥菱妹妹亲手织的靛蓝披袍,他必须披挂齐整齐启程了,最终投奔高昌城或是潜入哀牢山森林秘境避难,汇合思玉和召令屯后一起作出抉择,此去高昌城投奔大姑泰安秋顺理成章,而大姑与勒丽水火难容,泰雅罕惟恐给大姑一家带去灾祸。

窗外起风了,夜风掠过宫墙,吹响母后宫檐角那串年久月深的风铃,母后生前最爱和哥菱公主静静的聆听风铃清脆悠扬的声音,可从今夜起再无人去打理寂寞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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