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岩洞里一下子静得吓人。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凹陷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心跳停了之后还残留的余响。依鸯的瘫脸埋在粗糙的皮毛里一动不动。那兽皮是泰雅罕去年猎来的雪豹,皮毛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如今却冷得像冰窟里冻了十年的石块。她的鼻尖贴着皮毛,能闻到一丝铁锈味,那干透了的血,混着松脂、潮湿苔藓和灰烬的气息。她怕一动胸口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就会裂开,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漏出去。
水晶吊坠化成灰一点渣都没剩下,她记得那吊坠的形状:半片银杏叶,叶脉是细金线勾的,边缘有三道裂痕,是她小时候摔的。泰雅罕说裂痕是风的痕迹,是树记得它曾被吹弯过。她曾把它贴在心口,夜里睡觉时指尖总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现在掌心空了,连灰都不剩。她抬起手摊开五指,掌纹里还沾着一点灰白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像被谁轻轻呵了一口气连痕迹都不要。
泰雅罕不见了,思玉和召令屯消失了,能否能逃出格岑的魔爪毫无音讯,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翅膀刮着颅骨内壁,又像有谁拿烧红的铁条塞满了她的耳道,堵得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眼泪好像刚才就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疼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眨了眨眼,睫毛粘在一起就扯出细小的痛感。洞顶的岩缝里,渗出的水珠在她眼角下方凝成一小粒迟迟不落,仿佛一颗不肯坠地的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藤蔓的缝隙里,飘进来一片枯黄的叶子。它不是被风卷进来的,是缓缓地、像被谁轻轻放下的。边缘卷曲得厉害,像被火燎过又掐灭的纸,颜色灰黄,不是秋天该有的那种金红,是,带着一点发黑霉斑枯死的黄。它落在她手边离她的指尖还有一寸,却像砸在她心口上。
依鸯的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过去盯着那片叶子,叶子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被什么虫子啃过,还是被露水压断的,她看见叶脉的尽头还有一粒极小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伸出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嵌着的泥是昨夜她抓着洞壁爬行时留下的。指尖离叶子还有半寸,风一吹,叶子就微微颤了一下像在等她。
她碰了一碰,叶子边缘就碎了,不是碎成片而是化成灰,细如尘像被风吹散的骨灰。她指尖沾了一点轻轻一捻,灰就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兽皮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印子宛若一滴干涸的泪。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感觉撞进她脑子里。整片森林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条溪流都在**。不是风穿过枝叶的沙沙,不是溪水拍石的哗响,是那种被活活剥皮时的闷叫,是根须被连根拔起时的断裂,是树干里汁液被抽干时的嘶哑喘息。她听见老橡树的树皮在开裂,听见溪底的青苔在腐烂,听见一只鸟在远处的枝头,喉咙里卡着血却发不出一声鸣叫。她的手指僵在碎渣上动不了,掌心的灰还在往下掉。
洞外,丁蓝在洞口附近来回走,左三步,右两步,停一下,呼吸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依鸯能听见她吸气时胸腔里那点破风箱似的杂音,能听见她舌尖抵着上颚,想说话又咽回去的轻响。偶尔,她会叹一口气,那气音短促,像被掐断的线刚出口就散了。
依鸯看着那堆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掌纹里还留着一点灰,她用拇指去擦,越擦灰越往纹路里钻,像渗进皮肤里的血。
然后,她慢慢地把身体蜷缩起来。膝盖顶到胸口,双臂环住自己,像要抱住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她缩进兽皮最冷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块石头硌着她的背,冰得她脊椎发麻。她把脸埋进臂弯,额头贴着小臂内侧,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昨天擦过药膏的苦味,是丁蓝熬的草汁混着蜂蜜,现在闻起来像腐烂的砂糖。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兽皮在她身下窸窣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她的牙齿咬住下唇,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铁锈味和皮毛上的血味一样。
呜咽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勒住脖子的狗只能从牙缝里漏出气。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呃、呃,”的颤音像风穿过空心的树洞。
“泰、泰雅罕,我的爱人,你在哪里,”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你赶紧来看看我,三日之期过去,我俩这辈子就无缘再见啦,天哪,我的天!”她吸进一口冷气,肺里像灌了冰碴。
洞外,丁蓝的脚步声猛地停了。“依鸯姐,”她的声音贴着藤蔓缝隙传进来,急得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姐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依鸯把脸埋得更深,下巴抵着锁骨呼吸变得极浅几乎听不见。呜咽被堵在臂弯里沉闷如泥仿佛从地底传上来的回音。
丁蓝急了,伸手去拨那些闪着绿光的藤蔓。藤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荧光,像月光下的水母,柔柔的,却坚不可摧。她的指尖刚碰到,藤蔓就一震,绿光骤亮,一股力道弹开她的手,不重,却像打在骨头上,震得她掌心发麻。
“依鸯姐,你应我一声,”丁蓝的声音带了哭腔,鼻音重得像堵了棉絮,“主上他只是没办法,你大声哭出来好不好!”
依鸯还是蜷在那里,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脑子里全是泰雅罕的脸。他离开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她没追上来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冷的像雪地里最后一颗星。
他立誓时的样子,跪在祭坛前双手按住金莲灯,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低得像在念咒却字字砸进她骨头里:“我以血为契,以命为薪,护你生死,生同路死同穴。”他在冰窟里流血时苍白的脸,嘴唇发紫,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宛若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他在祭坛前握住她的手时掌心温热,有薄茧有汗水,有她指甲掐进他皮肉时留下的月牙痕。
还有父亲冰冷、疲惫、沉重的脸,他站在洞口背对着她,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为父之责,在于维护哀牢山大森林平衡,亦在保护女儿平安。”
把她关在这个黑窟窿里,告诉她她爱的人死了、失踪了、没希望了,这叫护她生?依鸯忽然轻声笑了笑,呜咽里流露着悲伤与哀怨。
洞外,丁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依鸯姐,我求你了,你跟我说句话嘛,”她用力拍打着藤蔓,绿光稳定地流转,“期限七天才过去四天,应该还有时间呐,也许王子只是被黑女巫勒丽困住了,也许他正在赶回来的途中,金莲灯也许还能找回来,你千万别放弃啊!”
依鸯慢慢抬起头,脸面干干的像被晒裂的陶土。眼睛空洞瞳孔里没有光,没有恨,没有痛像两口枯井。她看着洞口那点从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照见少尘灰和一根断了的发丝。
“丁蓝。”她开声音沙哑。
“在、我在,依鸯姐。”丁蓝赶紧应声回答。
“叶子,”依鸯声音很平静,“都枯干了。”
丁蓝一愣。
“森林在哭,”依鸯继续说,“它们很疼,金莲灯被抢夺,森林在流血。”
丁蓝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金莲灯是我弄丢的,”依鸯忧伤地说,“是我把王子带进来森林秘境,也是我恳求父亲把金莲灯借给王子带回王都孟巴娜西城诛杀女巫妖后的,一切罪过都该我承担,丁蓝,告诉素馨,我死后埋在雁湖畔,种上一片情人草。”
“依鸯姐,你没有错,”丁蓝眼泪滴在藤蔓上,溅开一小朵湿痕,“格岑、勒丽和是那些坏人造的孽。姐姐只是太善良了,你一心一意只想救人!”
“救人,”依鸯笑了笑,笑声空空荡荡饱含惭愧与忧伤,“我救了谁,好人思玉、召令屯死了,泰雅罕又被女巫困住了,金莲灯落在勒丽手里后患无穷,森林都要死了。”她慢慢转回头不再看洞口,重新把脸埋进臂弯,感慨道,“我谁也救不了啊!”
“依鸯姐,思玉和召令屯护卫回王都了,主人和万爷爷的安排,瞒过了格岑总护法!”
依鸯整个人蜷在石洞侧畔宛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呼吸奄奄就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洞外,丁蓝僵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封印和藤蔓缝隙外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却没有温暖。依鸯在里面离她只有几步远,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着闪着绿光的洞口看守的是无尽的寂寞。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的枯香的枯败气味,几片叶子从树冠飘落打着旋落在洞口前。丁蓝低头看去,那些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不是秋天森林枝叶该有的黄,是生病的黄色,俨然病人临死前皮肤透出的那层晦暗的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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