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依鸯蜷在兽皮上,背硌着冷石头,眼睛睁着,也不知道在看哪儿,好像哭干了,也好像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胸口那点儿冰凉贴着皮肉。那水晶花瓣吊坠死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天快亮了吧,洞口藤蔓缝里那点儿灰光好像浓了一点点。
突然。胸口那冰凉的石头片子,猛地扎了她一下,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往心口肉里刺。
“呃,”依鸯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攥住吊坠,那刺痛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错觉。但紧跟着,一种更深、更沉、更庞大的声音涌了进来直接撞进她脑子里,撞进她每一寸骨头缝里。
森林,整片哀牢山大森林,在更深露重的破晓前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比昨天感觉到的更清晰更痛苦,像一棵巨树被从地底狠狠拽断了根,汁液和生机正汩汩地往外流。她能听到远处某片山谷树叶开始卷边,能感觉到某条溪流的水脉跳动在减弱,能闻到风中夹杂着一丝不该有的枯萎腐败的气味。
金莲灯离失才多久,凋敝的速度在加快。依鸯攥着吊坠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因为那点刺痛了,是因为这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哀鸣,每一个音符都在扎她:是你,就是你把森林之眼弄丢了。洞口的藤蔓轻微地动了一下,封印的绿光流转节奏变了,依鸯屏住呼吸。
洞外,丁蓝原本靠着树干打盹,这会儿也猛地惊醒警惕地看向封印。藤蔓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无声地拨开了。格峰弯下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丁蓝想跟进来,格峰抬手没回头:“退开。”她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慢慢退开了几步,但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格峰走进这狭小、冰冷、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岩洞,目光扫过角落里蜷缩着的女儿,在她死灰一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盯住她身边空荡荡的石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皮质沉甸甸的水囊,轻轻放在依鸯脚边不远的地方。油纸包里透出一点食物的香气。他直起身没看依鸯,目光望着黑乎乎的洞壁。
“森林边缘,”格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天没亮时,巡护的回来了。”依鸯没动,眼珠子缓缓转向父亲的方向。格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他们发现了思玉和召令屯护卫的遗体,但我仔细查看了一番,那两具尸体是格岑捣的鬼。”
依鸯猛地睁大眼睛,然后又迅速被更深的空洞覆盖,她嘴唇哆嗦起来,摇摇头不相信思玉和召令屯护卫会死在森林里。
“还有打斗的痕迹,很激烈,”格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看残留的爪印和法术焦痕,不光是追兵,还有别的东西,”他终于转过头看着依鸯,眼神沉重得像压着整座哀牢山,“泰雅罕王子不见了,金莲灯也不见了。现场没有他,也没有金莲灯的任何气息,就像平空彻底消失了。”
“轰!”依鸯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猛地从兽皮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她几乎是扑到格峰面前,手抓住他冰冷的袍袖“不见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什么叫不见了,思玉他们死了,那他在哪儿,你们去找啊,为什么不去找!”
格峰任由她抓着袍袖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脸上肌肉绷紧,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但很快被更坚硬的东西压下去。“找,”他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冷,“怎么找,森林边缘之外是孔雀国的地界,勒丽和泰离布下了天罗地网。思玉和召令屯怎么死的,那就是个明晃晃的等着我们森林的人踏出去的陷阱。”
“那就不管了吗,”依鸯哭喊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手臂,“泰雅罕可能还活着,可能受伤了在等我们去救他。父亲,你是森林之主,你有力量,你为什么见死不救啊!”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全部的绝望和不解。
格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属于森林之主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因为我是森林之主,”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依鸯心上,“我的责任是守护这片森林,守护这里的万千生灵。铁律第一条:不得涉足外界王权纷争,不得因私情引祸入林。我带人去救他就是带着整个森林,跳进勒丽和格岑挖好的火坑。金莲灯已经丢了,森林正在枯萎。我不能把森林的防御力量送出去填那个无底洞!”
“那泰雅罕王子呢,”依鸯松开手踉跄后退,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他就活该被放弃吗,他就不是一条命吗?”
格峰看着她瘫坐在地、满脸泪痕的样子,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咯吱作响。岩洞里只剩下依鸯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洞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哀鸣气息的晨风。
终于,格峰转过身背对着依鸯,面向那被藤蔓封住的透进几丝惨淡灰光的洞口。“为父之责,”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在护林安民。”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让依鸯几乎以为他说完了。然后,更轻更沙哑的几个字飘了过来,“亦在,护你生。”
话音落下。格峰不再停留,弯腰拨开藤蔓,高大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封印绿光重新稳定流转。
岩洞里,只剩下依鸯一个人。她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父亲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可她听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思玉和召令屯死了,泰雅罕彻底不见了。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念想全没了,她颤抖着手摸向胸口,那片淡绿色的水晶花瓣吊坠,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依鸯手指刚碰到它。“咔。”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吊坠在她掌心化成了几片毫无光泽的、灰扑扑的碎石渣,然后连石渣都迅速风化,变成了一小撮细细的冰凉的灰从她指缝里簌簌漏下洒在冰冷的石地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依鸯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看着地上那点很快就被风吹散的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倒在冰冷的兽皮上,脸埋进粗糙的皮毛里,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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