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像烧红的铁钉从心口下方钉进去再缓缓搅动,依鸯睫毛沾着汗,眼皮轻轻颤动宛若被风撕扯的蛛网。她一动也不敢动,那点灼热在她皮肉底下钻顺着血脉往上爬,撞击肋骨喉头,撞得她牙关发紧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能听见自己短促的呼吸仿佛破风箱拉扯时漏气的呜咽。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过颧骨滴落,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汗味混着药汤的苦腥气,黑褐色的药液盛在陶碗里像凝固的血痂。
岩洞里全是黑暗,她在往更深的昏黑里沉醉,意识像被扯断的丝线一缕一缕飘向无底的深渊。她记得召令屯护卫的鲜血从胸甲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他最后攥着的那块金属叶片,也记得思玉的背影消失在金莲灯熄灭的刹那像被风卷走的一片尘灰,也记得勒丽涂着靛青油的手指甲掐住灯芯时灯油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圈焦痕。
依鸯以为自己心死了,魂也散了。可现在那药像一把生锈的凿子硬生生撬开她封闭的骨缝,把她从昏暗中唤醒。
“嗡!”
依鸯浑身一抖手指猛地攥紧胸前的衣料,布料被捏得变形,褶皱里夹着她自己的汗和血。她没看见泰雅罕王子的容颜,没听见他的声音,可她知道他还在某个地方找寻她,并非幻觉和梦呓,是风里的类似野兽在雪地里留下的尿迹和特殊气味,她在用鼻尖嗅到一点王子身体的温热。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那片死灰般的绝望幻化炭火深处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它依然固执地亮着烘得她眼眶发烫,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没掉下来。她盯着洞顶垂下的几根干枯的藤蔓,藤节处结着灰白色的霉斑像腐烂的骨头。
丁蓝两手冰凉,带着颤抖死死攥住依鸯的手腕。她的手腕还留着昨日被铁链磨出的红痕,破皮的地方结着暗红的痂。丁蓝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可依鸯感觉不到疼。她只听见丁蓝的声音又哭又笑,像被风撕碎的纸片:“姐,你感觉到的是不是王子,是不是泰雅罕王子?”
依鸯脸色苍白,转过头看着丁蓝。万灵佝偻着背坐在石凳上,灰白的胡须沾着药汁,他用指节摩挲着腰间那串铜铃,铃舌断了半截,可他总在无意识地摸它。
“很远,”依鸯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枝,“但还在,”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碎玻璃,“我感觉到了一丝呼唤。”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宛若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万灵的肩膀塌下去像卸下了一副压了多年的担子。他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干涸的泪痕。
洞外,风还在呜咽,那是整片森林在哭。枯枝断裂的脆响,树皮剥落时的嘶鸣,腐叶下虫豸爬行的窸窣都混在风里仿佛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岩壁。
依鸯抬头盯着被藤蔓封得严严实实的洞口,藤条上挂着的露水缓缓滑落,溅在石地上泛起细小的水雾。透过藤蔓的缝隙透进一缕天光,惨白、灰蓝像死人皮肤的颜色。那光落在她的脸上照见她眼底那点火星,竟微微亮了几分。
可她明白,森林听见了那风、那树、那腐烂的根、那渗血的苔藓都听见了。它们的哀鸣里多了一点回响。疼痛还在,心口那团火烧得她每根骨头都在发烫,绝望的影子还在,像浓雾缠着她的脚踝,拖着她的魂魄。金莲灯还在勒丽手里,水晶吊坠碎在沼泽深处,泰雅罕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孟巴娜西城生死未卜,他自愿去坐水牢能熬过七天吗?
依鸯慢慢坐直身体松开攥着衣襟的手,那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是她昨夜咬破嘴唇留下的。她把手放在心口下方指尖压着那团灼痛,像在确认一件活物的温度。她看着万灵,眼神不闪不避。“药神爷爷,”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这药还能喝吗,要喝多久,我想尽快养好身体。”
万灵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劝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确认。他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颗裹着薄薄的蜡衣黑褐色的药丸。
“主上吩咐了,”他声音低沉,“每天这个时辰送一剂。你按时喝,粥要吃,汤要喝,别躺尸。元气养回来感应才会稳,但别指望太多。”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石壁,“这法子,是引线,不是梯子,你只能知道他在哪儿而不能去接他。你若强冲脉断魂散,连这点线头都抓不住。”
“我知道,”依鸯顿了顿,目光转向洞口。藤蔓在风里轻轻晃,一滴露水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等我能出去了……等我养好了。”露水又落了一滴,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这根线,我会顺着它找到他。”
洞里寂静,丁蓝的哭声停了,只剩她急促的鼻息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看着依鸯的侧脸,那轮廓瘦得能看见下颌骨的弧度,颧骨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药渍像一粒凝固的朱砂。可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像被抽走魂魄的瓷偶。那里面有火有精神,有不肯咽下的苦命果。
万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灰是石屑、药渣和多年积在袍角的尘。他弯腰,藤蔓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绿光重新在藤节间流转像脉搏暗动,洞门闭合,黑暗重新笼罩。
丁蓝擦了擦脸,眼泪没干,鼻尖通红。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稀粥走到洞口,踮起脚朝外小声喊:“有人吗,能帮个忙吗,稀粥凉了,能不能借个火?”
没人应,只有依旧呜咽风。她转身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依鸯身边,把碗递过去,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像凝固的油脂。
依鸯看着那碗粥。米粒泛着灰白,碗沿有裂痕像她心口的伤,她的指尖碰到碗沿,慢慢舀起稀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米粒在舌上化开带着一股霉味和苦涩的草根气。她努力咽下去:“麻烦你了,丁蓝。”
丁蓝赶紧摇头涌出眼泪:“不麻烦,姐你先吃点,我再去给你舀点温热的。”
依鸯重新靠回石壁闭上双眼,手掌依旧按在心口下方,那里的灼痛还在,微弱却固执,宛若极边的星星正在闪动。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和灼痛渐渐重叠。
“泰雅罕,”依鸯的嘴唇无序地翕动,声音真切而滴血,“等着我,我一定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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