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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 Lotus Lamp

Chapter 24 /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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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Golden Lotus La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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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那股暖意还没散干净,石壁上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温度,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油。依鸯靠在石壁上,后脑勺抵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边缘硌得她发麻。眼睛闭着,手指按在心口下方三指宽的位置,那里一跳一跳,像有根烧红的铁针,从皮下往里钻。针尖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扎进去。疼得深了就牵出一根丝,那根丝细得看不见,却真实地连着,像蛛网最细的那根线,从她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岩壁,穿过泥土,穿过风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丁蓝蹲在她脚边,膝盖压着一块褪色的兽皮,皮子上有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姐,你刚才说感觉到了,是啥感觉,是王子吗,他还……”

“在。”依鸯没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丁蓝的手猛地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也没出声,只是盯着依鸯的侧脸,看她额角的汗珠一粒一粒滚下来,砸在石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点。

依鸯没动。她把意识往下沉,沉进那片灼痛里。药力在血管里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推着她往深处走。头开始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颅骨内部被铁锤敲击,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敲击,都让耳膜嗡鸣。喉咙发痒,她咳了一声,腥味冲上舌尖。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染红了两道细线。

丁蓝扑过来,手帕按在她嘴角。布料是棉的,边角磨得发毛,沾着之前的血渍,颜色发褐。依鸯抬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拨。丁蓝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碰。

依鸯咬住牙,牙关咯咯响。汗珠从额头滑到太阳穴,再流进耳廓,凉的。她用力吸气,鼻腔里全是石洞里的味道——潮湿的土腥,石头缝里渗出的铁锈味,还有从她自己伤口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血腥气。她闭着眼,把所有注意力压进那根丝线。

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压在头顶的黑,像一层厚厚的铅,堵住所有光。空气是冷的,湿的,吸一口,肺里像塞进一团湿棉絮。水声在耳边响,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声音很慢,间隔不规律,有时三秒,有时七秒。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有水痕,泛着暗光。她能感觉到那石头的质地,粗糙,有棱角,摸上去会刮手。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气味,黏腻的,像腐烂的树皮裹着铁锈,又像旧皮甲泡在泥水里多年。这味道她熟悉。格岑的老巢里有过。但这个更重,更沉,像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带着千年的霉味。那根丝线的尽头,就在这种气味里。

泰雅罕的“存在”很弱,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蜡烛,火苗小得只剩一点蓝光,风一吹就要灭,可它还在动像心跳。

依鸯试着送过去一个念头,像往风里扔一片羽毛。

“泰雅罕,撑住,等我。”

念头刚出去,脑袋里“嗡”地炸开,不是声音,是骨头在响。太阳穴像被铁钎捅穿,热的,烫的,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后颈。她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后背撞在石壁上,石头的棱角硌进肩胛骨。她蜷起来,双手死死抠进头发里,指甲划过头皮,留下几道红痕。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流到上唇,再滴到衣襟。嘴角的血也多了,顺着下巴流到锁骨,浸湿了布料。

“姐,”丁蓝扑上去,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的手指在抖,掌心全是汗。她喊:“药神爷爷,药神爷爷救命啊!”

洞外没有回应。只有风从树梢刮过,发出低沉的呜咽。树叶摩擦,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旧书页。

依鸯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像无数只虫子在颅骨里爬。剧痛过去后,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软得贴在地上。她躺在兽皮上,胸膛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她想咬碎牙齿。血还在流,从鼻孔,从嘴角,滴在石地上,积成一小滩,颜色发暗。

但她知道,她碰到了那根丝线的尽头,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本能的颤动。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缩了一下。

水、石、黑暗。那感觉清晰了。不是模糊的意象,是具体的。石头是方的,边角有裂痕。水是从头顶滴下来的,滴在一块凹陷的石坑里,坑底有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腐肉的味道,很淡,但一直存在。牢房。四面都是石头,没有窗,没有门。只有那滴水声,一直响。

依鸯喘着气,用手背擦脸。手背上有干掉的血痂,擦的时候蹭掉一层皮,疼。她抹掉鼻子上的血,血迹留在指腹,黏糊糊的。她看着丁蓝,嘴角扯了一下说:“他还活着,在一个石牢里,有水,那种让人讨厌的黑乎乎的东西。”

丁蓝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依鸯的手背上。她想抱她,又怕碰疼她,只能跪着,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姐,别试了,你看看你自己。”

“不行,”依鸯摇头,头动得很慢,像生了锈的木偶。“得知道他在哪儿,才知道怎么找。”

她手臂撑在地上想撑起来,肘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身体刚抬起十厘米,又重重摔回去。胸腔里一阵闷痛,血从鼻腔又涌出来滴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丁蓝赶紧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依鸯的头发贴在她脖子上,带着血的腥气。丁蓝的手臂在抖,但没松。

依鸯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的味道。那根丝线还在,细得像蛛丝,却牢牢系在她胸口。她知道,这根线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父亲在铁律的缝隙里,悄悄递过来的。松了,就没了。

“水,石牢……”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气流。

同一时间,苍林居深处。格峰站在一株古杜鹃树下,树皮粗糙,裂纹里嵌着干枯的苔藓。他的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贴着树皮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闭着眼,不是在看,是在听。听森林的呼吸。风穿过枝叶,沙沙响。树根在地下伸展,摩擦着石头。金莲灯离失后,整片森林在低鸣,像被割断了筋脉的野兽,喘着气,却发不出声。

他听到了另一股声音。从思过岩洞的方向传来。微弱,尖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反复拨动。是血脉的波动。是他女儿的。每一次波动,森林的哀鸣就会出现一丝异常的起伏。像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荡开了。

格峰的眉头皱紧。他能感觉到那波动里的消耗。每一次脉动,都像从她身体里抽走一滴血。更让他心沉的是,这波动太明显了。像黑暗里的一盏灯,不亮,但一直在闪。格岑那老东西,还有他背后的人,对这种感应很敏感。他们能闻到血脉的味道,能顺着丝线摸过来。

他的手从树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拳头慢慢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印。风从他花白的鬓角吹过,带起几根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站着,没动。林间的风声里,森林的哀鸣又一次拔高,像被掐住喉咙的哭声,只持续了一瞬,又落了回去。

他想起依鸯五岁那年,赤着脚在花丛里跑,摔倒了,膝盖破了,血流到脚踝。她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仰起脸,嘴角沾着花瓣,对他笑。她把一只断了翅膀的画眉鸟捧在手心,鸟的羽毛沾着泥,眼睛半闭。她跪在议事堂的石板上,背挺得笔直,嘴唇发紫,说:“女儿愿以性命担保。”

他想起她蜷在岩洞角落,枯叶落在她手边,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不是希望,是活着的光。

风又来了。森林的哀鸣再次波动,比刚才更剧烈。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记铜钟,声音震得他胸口发麻。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上的白印还在。他没转身。没往岩洞走。他转身,背对着那边,朝苍林居更深的地方走去。脚步很沉。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碎裂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泥水裹住脚踝,拔出来时带起一缕湿土。

他没去阻止。他也没法再看。

岩洞里,依鸯昏过去了,脸白得像新剥的树皮,嘴唇发紫。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丁蓝坐在她旁边,腿麻了,也没动。她把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依鸯的肩膀。毯子是旧的,边角有补丁,针脚歪斜。她伸手,摸了摸依鸯像石头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搓热,掌心发红,然后轻轻包住依鸯的手。依鸯的手指僵硬,指甲缝里有泥土,是刚才抠石壁留下的。

洞外,天黑了。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丁蓝感觉不对,风声有时候会停半拍,像有人在远处屏住呼吸。接着又继续,不是原来的呜咽,是另一种更低更沉的声音,宛若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

她看着依鸯,看着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她眉心那道深痕。喜悦早就没了,只剩下怕。怕她下次再试就再也醒不过来。怕那根丝线那头,等来的不是人而是更深的黑暗,怕这片森林最后会变成一座坟。

她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依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丁蓝立刻凑过去,耳朵贴在她唇边:“水牢,找到……”

丁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依鸯的手背上。她用力点头,声音哑了:“嗯,姐,一定能找到他。我陪你,一直陪你找他。”

岩洞里,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只有依鸯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外森林那起伏不定的哀鸣混在一起。没有风,没有虫鸣鸟叫。只有那种声音持续着像一首没人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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