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鸯的手还握着泰雅罕的掌心,那根情人草被他攥得微微发烫,草茎上细密的绒毛沾着晨露,边缘微微卷起依然透出淡红的光泽。远处紫云宫的方向传来一声鹰唳,尖锐如铁片划过石壁,惊起林间一群灰翅山雀扑棱棱掠过雾气,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忽然松开手,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王子,跟我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蕨叶。
泰雅罕没问去哪里,把情人草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衣料,草叶的凉意透过薄布渗进皮肤。他跟上依鸯的脚步,脚底踩碎枯枝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穿过雾隐谷的残雾,雾气黏在皮肤上带着湿土和腐叶的腥气,偶尔有细小的水珠从枝头滴落砸在颈后凉得他身不由己地颤栗。林间小径几乎被苔藓覆盖,青绿的绒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路越走越窄,古木参天,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藤蔓垂落像无数条沉睡的蛇。枝叶交错遮住天光,只漏下几缕稀薄的光斑然射落叶宛若撒了一地碎金。脚下落叶厚软,踩上去无声无息,但每一步都陷进一层腐烂的松针与霉斑,浓烈气味带着发酵的甜腥。偶尔有驮着比自身大几倍碎屑的蚂蚁从脚边爬过,背壳泛着油亮的棕光匆匆钻进树根的缝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圆形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巨树,树干粗壮如殿柱需多人合抱,树皮上刻满深浅不一的古老符文,有些地方被苔藓半掩,有些则泛着暗金的光泽。树根盘结如龙爪深深扎入泥土,根缝间渗出清冽的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苔藓上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树下站着一个身披青灰色兽皮男人,肩头的毛发被风轻轻吹动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形如弯月的疤痕。他肩宽背直,面容刚毅如石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他双目微闭,双手负后,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泥土。他站在那里宛若一棵死去活来的古树,呼吸与风同频,心跳与地脉共振。
依鸯停下脚步,沾着露水的裙摆轻轻垂落,她低声说:“到了。”泰雅罕心尖猛地抽紧,他眼前的魁梧汉子就是森林之主格峰,依鸯的父亲。
格峰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刺泰雅罕。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万物的平静。森林之主盯住泰雅罕让他的呼吸变慢,嗓子燥热,泰雅罕感觉灵魂正在被格峰拷问,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能闻到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腥与汗味,还能感觉到后背的箭伤隐隐作痛,伤口结的痂被晨风一吹裂开一丝细缝渗出丁点温热。依鸯安排丁蓝、素馨照看思玉和召令屯,独自带他面见森林之主,不知她安什么心。
沉默的格峰终于开口:“孔雀国王子泰雅罕,你潜入森林秘境究竟想求什么?”他的问题直击人心,而久经世面的泰雅罕并不畏惧森林之主
“寻求力量,”泰雅罕挺直脊背,脚底的落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急需一种能毁天灭地的力量诛杀混在紫云宫的黑女巫勒丽,夺回王权,为母亲和妹妹复仇!”
格峰嘴角微动,似笑非笑,肌肉牵动嘴角俨然树皮裂开一道细缝:“我是森林之主,森林至宝金莲灯就归我掌管,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难道凭王子身份吗?”
“凭我活着走到这里,”泰雅罕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凭我肩上的箭伤还没愈合,血痂下还渗着血水,凭我昨夜在乱葬岗爬行时手指抠进腐土,指甲缝里塞满烂肉,凭我今日站在哀牢山森林盟主格峰大人面前,免依鸯姑娘的引荐。”
格峰沉默片刻,忽然抬。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半空。那是一盏莲花形状的金灯,金灯通体鎏金,七彩花瓣层叠,中央是一个菱形水晶,晶体流转散发七彩光芒,灯焰宛若凝固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星光辉。灯体表面浮刻着细密的符文,随着灯焰流转时隐时现,俨然具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
“金莲灯,”格峰说,“借你七天,若除妖失败,灯毁人亡;若愈期未归,你的担保人依鸯仙子将接受森林铁律的严惩,我虽为依鸯父亲决不会循私情网开一面,森林之主往往身不由己,执行铁律必须自身过硬。”
泰雅罕瞳孔骤缩,声音哑然。他知道有关金莲灯的传说,它从森林秘境苍林居东南面的雁湖底所得,据说是南海白龙女的陪嫁宝贝,后来白龙女与青龙出轨而断绝恩义自殉于雁湖深处,两百年后新任森林盟主格峰潜入湖底看望孤苦的白龙女,白龙女感念格峰公平正义的高尚品格将金莲灯赠给格峰,并赐法力和密咒用于守护哀牢山大森林的平衡。格峰将金莲灯秘诀传于泰雅罕,并强调唯有至纯真爱之血方可激活金莲灯,因为他贵为王子依旧是凡人,贪念使用者必遭反噬重伤甚至失去性命,契约达成,生死全系于金莲灯。
“我答应信守契约,七日为期,届时务必回归森林秘境。”泰雅罕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格峰目光转向依鸯:“宝贝女儿,你决定了,一旦有误,你将遭受火刑惩罚!”
“父亲,王子殿下身负血海深仇,这是私事;以金莲灯的强大正义力量剿灭黑女巫势力,还孔雀国朗朗乾坤,给哀牢山下万千民众安居乐业的生活是公义,于公于私依鸯都甘为保让人,若违反森林铁律,女儿甘愿领受惩处,决不怨天尤人!”
依鸯眼神坚定,发丝被风撩起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对泰雅罕王子充满信心,当然,内心也存有私情,久仰孔雀国王子泰雅罕体察民情、扶危济困、孝敬母亲,今日初见如见故人,所谓爱情亦如这般一见倾心。
格峰伸手一引,金莲灯缓缓飘向泰雅罕。泰雅罕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滚出,鲜红如朱砂的鲜血滴落菱形灯芯,刹那间灯焰暴涨,金光冲天而起映照整片空地。火焰中浮现出无数藤蔓虚影缠绕盘旋,藤尖如蛇信般舔舐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最终凝聚成一道契约符文烙入泰雅罕眉心。
剧痛袭来,泰雅罕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深暗的紫红色。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火焰,那是仇恨也是誓言。
格峰凝视着泰雅罕,沉痛地警示女儿依鸯:“宝贝女儿记住,灯毁人亡,你母亲雨秀的悲剧不能重演。十六年前你刚满两岁,一个可怜的妇人装成白龙女秋羽的亲戚,诉说七名子女被妖怪所杀骗走金莲灯,那妇人带着金莲灯远赴乘象国王都版纳进行贩卖,要价三千两黄金,此事被白龙女秋羽察觉,赶到版纳城化重金才赎回金莲灯,你二叔格岑总护法联合百名森林护法申诉严处雨秀夫人,按律判决雨秀以素馨花藤吊喉自尽。泰雅罕王子诺记,金莲行法力强大,除妖斩邪才是正义,你若凭借金莲灯滥杀无辜,宝灯必先灭你魂魄不治身死;你若背弃初心违反契约精神,宝灯定会焚毁你所钟爱之人骨血,金莲灯认的是真心纯爱,决不会助纣为虐满足背誓者的狼子野心。”
“主人,泰雅罕只想复仇,”泰雅罕气喘吁吁地说,话音满是诚意,“决不是为杀戮而杀戮,若违背初心,甘愿自寻死路以偿森林铁律之威严和信誉。”
“很好,”格峰淡淡地说,“七日之后中秋月亮之前,若勒丽未死灯自毁,你亦灭亡。你若成功,金莲灯如约回归森林,王子会有意想不到的幸福等待你的归来。”
泰雅罕缓缓站起身,肩头伤口因契约之力开始愈合,皮肉蠕动血痂剥落,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肌。体内涌动一股陌生却强大的力量像地下暗河突然冲破岩层,顺着经脉奔流。他感觉到周围的树木、藤蔓、甚至泥土都在回应他的存在,仿佛整座哀牢山都成了他的延伸。风拂过树梢发出低语,落叶轻颤也在应和他的心声。
依鸯走上前递给泰雅罕一枚果皮光滑,泛着蜡质光泽的青色果子,她的冰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他全身心都在微微颤抖。
“王子,吃下青李果,稳固灯力,你使用金莲灯就可以随心所欲。”
“真的吗,这么神奇?”泰雅罕接过青果迅速咀嚼起来,清甜果肉带着一丝薄荷般的凉意,汁水在舌面荡开顺喉而下,像甘露清灌入干涸的河床,他体内躁动的力量渐渐平复感到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他发现依鸯脸色蓦然间变得苍白,唇色发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颈侧被风卷起又慢慢平复。
“依鸯,你做了什么?”他好奇地问。
“没做什么,只是想起母亲太伤心,”她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那里有一小块暗红的污渍,“契约需要媒介,我成了孔雀国王子和金莲灯的联络人。”
格峰忽然开口:“她以自身热血为引,助你完成血契。若你失败,她也将魂散灯灭。”泰雅罕猛地转头看依鸯:“你没告诉我金莲灯与你血脉相连,依鸯,我以王室血脉起誓,此生决不会辜负你!”
“王子殿下,我们并没有感情上的契约,谈不上你会辜负我,”依鸯的声音像柔风穿过芦苇还是激动芦花摇摇曳曳,“我助你复仇,帮你匡扶孔雀国社稷,决不后悔。”
泰雅罕胸口剧烈起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破血痕渗出新的血珠,混着泥土洇成一朵荷蕾,这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种肩负重担的责任。“我不会让你死,”他说,“我发誓。”
依鸯笑容惨淡,仿佛晨露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却转瞬即逝:“王子,我相信你。”
格峰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一株参天巨树,踩在苔藓的间隙里出轻微的噗簌声,他的身影渐渐隐入树干仿佛水滴融入墨色,树皮上的符文瞬时闪亮,很快恢复黯淡。空地上只剩下泰雅罕和依鸯,金莲灯悬浮在泰雅罕胸前,光芒柔和像一颗温热的星星。
“接下来去哪?”依鸯问。
“先回一趟芒登村,”泰雅罕说,“那里有我的亲戚,据说依香、依玲姐妹心灵手巧,用情人草精心编制的人偶活灵活现,传言相爱的情侣往人偶涂抹真爱之血,人偶就会化为娇小玲珑的真人,并且在情人草花开时节还会唱歌跳舞,我想去开开眼界,也想买一个人偶送给我不幸逝去生命的妹妹哥菱公主以示悼念。”
“你想去见依香、依玲姐妹?”依鸯眼睛一亮,“我想与你同行,可以吗?”
“你认识依香、依玲姐妹?”
“她们是苍林居最好的邻居,姐妹俩小时候常来森林秘境采药,”依鸯点头,声音轻柔,“依香总穿红衣,腰间别着小刀,刀柄缠的麻线磨得发亮。她采的黄连苦得人眼泪直流,可她笑声就像风铃一样清新动听。”
“好吧,我们就走,”泰雅罕急切地说,“勒丽不会给我太多时间,思玉和召令屯哪去了,是不是被丁蓝、素馨迷了心,连主人都不想搭理了。”
“我请药神万灵爷爷传话,转告两个护卫直接去芒登村,我们边走边开心!”
“好,机会难得,人多目标大,丁蓝、素馨也想出山走走吧?”
两人下到山脚正值午后,炽烈阳光照晒黄泥路蒸腾起干燥的尘灰味。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直上云霄,风送来柴火燃烧的焦香,混着炖肉的油腻气息。有人在溪边捣衣,木槌敲打布料的咚咚声令人心旷神怡。
泰雅罕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草茎泛红的情人草,轻轻递在依鸯手心里。“你拿着,”他欣慰地说,“若我走散,它会指向你。”
依鸯低头看着草结,红蕊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宛若凝固的血滴,她将情人草贴在心口,风趣地说:“哎,半根情人草也牵人心,芒登村的傣家姑娘正在等心中的白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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