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空气里闷着一股散不去的燥热。
陈默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站在长途客运站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三年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粗了一圈，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运动鞋。帆布包里没有几件换洗衣服，最值钱的东西，是兜里那张刚焐热的长途车票，以及里面装着的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在江城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起。但陈默并不慌，他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命硬，像块狗皮膏药，贴在哪都能活。
“默哥！”
一声破音的呼喊打断了陈默的思绪。他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花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胖子，正连滚带爬地从候车大厅的台阶上冲下来。
胖子跑得太急，一脚踩在台阶边缘，整个人直挺挺地朝陈默扑了过来。陈默叹了口气，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哎哟卧槽！”赵大彪扑了个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差点磕在马路牙子上。
“大彪，三年没见，你这下盘还是这么虚啊。”陈默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顺手还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赵大彪喘着粗气，一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盯着陈默，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操，你他妈总算舍得滚回来了！你个王八蛋，刚才躲什么躲！”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能一个人扛着两袋水泥上六楼的兄弟，如今却挺着个啤酒肚，脸色蜡黄。他没提自己在南边混得有多惨，只是嬉皮笑脸地搂住他的脖子：“别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在外面了呢。走走走，找个地方，喝酒。我饿了三天了，胃里能跑马。”
“喝！必须喝！”赵大彪抹了一把脸，拉着陈默的帆布包就往车站外走，“我最近盘了个台球厅，就在老城区那边。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跟着赵大彪穿过几条逼仄的巷子，两人来到了一栋废弃厂房的一楼。门脸不大，玻璃上贴满了褪色的台球明星海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夹杂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四张老旧的台球桌，绿呢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青年，正趴在桌子上，就着一瓶矿泉水啃干面包。
“眼镜，好久不见。”陈默冲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台球厅，“这就是你说的‘盘下来’的场子？这破地方，晚上老鼠不蹦迪吗？”
赵大彪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默哥，这地方便宜。我……我就是手头紧，先凑合着。”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一张台球桌旁，伸手在绿呢绒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他心里很清楚，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凑合”，而是赵大彪和林晓这两个没背景的底层小人物，在走投无路时，拼凑出来的最后一点指望。
就在这时，台球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玻璃碎片碎了一地。
三个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剃着寸头的刀疤脸，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像看死人一样扫过店里的三个人，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
“哟，大彪，这就是你等的那个‘大哥’？”刀疤脸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在外头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来的废物啊。”
赵大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挡在陈默身前，声音发紧：“龙哥，我默哥刚回来，不懂规矩。这个月的‘卫生费’，我明天一定凑齐给您送过去，您今天……”
“明天？”刀疤脸冷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揪住赵大彪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旁边的台球桌上。台球桌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巧粉盒滚落一地。
“老子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条街的规矩变了。从明天起，卫生费翻倍。要是拿不出来，你这破台球厅，明天就得改成公共厕所！”
“你他妈放屁！”赵大彪眼睛红了，猛地挣扎起来，伸手就去摸桌子底下的铁棍。
“大彪，别动。”
陈默一把按住了赵大彪的肩膀。
赵大彪愣住了，他以为陈默要出手。可下一秒，陈默却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点头哈腰地凑到了刀疤脸面前。
“哎哟，这位大哥，消消气，消消气！”陈默满脸堆笑，伸手就去给刀疤脸点烟，顺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大彪是个直肠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卫生费翻倍是吧？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您看这大热天的，兄弟们也辛苦了。”
刀疤脸被陈默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你谁啊？”
“我？我就是个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蹭饭的盲流子，叫陈默。”陈默笑眯眯地帮刀疤脸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大哥，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费，我替大彪交了。您给个面子，别砸了这破桌子，这桌子砸了，大彪以后拿什么赚钱孝敬您啊？”
说着，陈默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抽出一百块，连同打火机一起塞进了刀疤脸的口袋里。
“大哥，这是点茶水钱，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明天一定给您凑齐。”
刀疤脸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又看了看陈默那副毫无骨气的泼皮样，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对方是个软骨头。
“算你小子识相。”刀疤脸冷哼了一声，一把推开赵大彪，“明天日落之前，见不到钱，你们就给我滚出老城区！”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台球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大彪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地看着陈默，声音都在发抖：“默哥……你……”
“你什么你？”陈默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到台球桌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随意地抹了抹嘴。
“大彪，记住一句话。在咱们没本事的时候，挨打要立正，挨骂要赔笑。跟这帮地头蛇硬碰硬，除了进医院，没有任何意义。”
陈默看着满地的玻璃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被那种市侩的笑意掩盖了过去。
“愣着干嘛？去拿酒。”陈默一屁股坐在台球桌上，翘起二郎腿，“今天这孙子把老子惹毛了，晚上必须多喝两瓶。至于明天的钱……”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无赖的弧度：“大不了，老子明天去街上摆个算命摊，就说自己是刚出狱的活阎王，专治各种不服。实在不行，就去隔壁街那个收破烂的王胖子那儿，凭这张嘴忽悠他借点周转资金，反正他以前被我坑过，知道我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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