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青云宗。我等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响了一整夜。
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把水袋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嚼了两口干粮。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昨晚几乎没睡着。
灰袍长老那句话太轻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但他看过来那一眼,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知道源轮。他知道自己在等源轮觉醒。他甚至可能知道娘去了哪里。
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再多也没用,先到青云宗再说。
这是离开青木城的第五天。
前三天沿着官道走,到了第四天拐进了妖兽山脉。不是想找死——走山脉直穿过去比绕官道至少快两天,而且身上那点碎银子,住不起客栈。
源轮的感知能力在山林里比在城里好用得多。能提前感知到强大妖兽的位置,绕路避开;能看穿草木掩映下的小道,找到最近的路。一整天走下来,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遇上。
"太顺了反而不踏实。"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包袱甩到肩上,跳下青石。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听到了打斗声。
声音从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传过来——妖兽的怒吼混着人的喝骂,中间夹着一根弓弦崩响的颤音。
放轻脚步,借着树丛的掩护摸过去,拨开一丛灌木——
一头铁甲黑熊正跟一个持弓的少年缠斗。
铁甲黑熊。三阶妖兽,皮糙肉厚,物理防御极强,相当于轮凝境大圆满到轮转境初期的战力。这东西蹲在山道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包,皮毛油亮,肩背上的肌肉隆起如岩石。
持弓的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被撕破了好几处,肩膀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爪痕。他边打边退,射出的箭钉在黑熊身上,但根本射不穿那层厚皮——箭矢扎在皮毛上,箭镞嵌进去不过半寸就卡住了。
快撑不住了。
第一反应是绕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赶着去青云宗。
但那个少年往后退的时候,正好退到了山坳的尽头——身后是十几丈高的断崖。
骂了一声。
从路边捡起一颗石子,瞄准黑熊的后脑勺,用力掷了出去。
石子砸在黑熊的后脑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黑熊停住了追击的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对上了目光。
"喂,大块头。"从树丛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挡道了。"
铁甲黑熊的回答是一声怒吼——声音低沉震耳,震得树梢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然后它朝他冲了过来。
没有硬接。侧身一闪,黑熊的爪子擦着衣襟落空,拍在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的碎石被拍成了粉末,碎屑飞溅起来打在脸上,边缘刮过脸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划痕。
退开三步,甩了甩被震麻的手。
速度比黑熊快,反应也比它灵敏。但防御力确实惊人——刚才那一掌要是拍在身上,至少断三根肋骨。
一边后退一边观察。黑熊的皮毛在肩颈处最厚,腹部的毛色浅一些,看起来防御稍弱。但它的前爪挥舞时总能护住腹部——这是常年战斗形成的本能。
没有急着进攻。利用身形灵活的优势,绕着黑熊转了三四圈,每次都在它扑过来的时候侧身避开。黑熊被激怒了,攻击越来越猛,但速度反而因为愤怒而慢了一丝。
就是现在。
在黑熊再一次扑空的瞬间,欺身而上,一拳轰在黑熊的侧腹。
这一拳用上了源轮的力量——不重,只有五成力。
铁甲黑熊被打得侧退了半步,怒吼着转身拍来。已经退开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沾着一点血迹,指尖微微发麻。
能破防。
那就有的打。
不再试探,开始认真进攻。一人一熊在狭窄的山道上缠斗了将近半刻钟——利用源轮感知预判黑熊的攻击路线,每次都贴着攻击的边缘闪过,然后在间隙中反击。拳头落在黑熊身上同一个位置——侧腹那道被打开的伤口上——一拳接一拳,像铁匠打铁一样精准。
但也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源轮感知透过黑熊的皮毛,隐约捕捉到它胸口处有一团异常的能量波动,比妖核更暗、更沉,似乎是一块陈年旧伤在命轮上留下的疤痕。
黑熊的怒吼声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嘶吼。它的动作开始变慢,侧腹的伤口在扩大。
但也快到极限了。
源轮感知虽然好用,但持续使用对经脉的负担不小。呼吸变粗了,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衣服被黑熊的爪子撕破了好几处,肩膀上一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就在犹豫要不要调动源轮更深层力量的时候——
一支箭从密林里飞出来,精准地钉在了铁甲黑熊的左眼上。
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踉跄着往后退。
抬头看箭来的方向。一个人影从树丛里钻出来,手里握着一张猎弓,弓弦还在颤动。
那人看起来跟林笑差不多大,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把剥皮刀。他习惯性地用拇指蹭了一下弓弦——弦还在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你愣着干嘛?"那人冲林笑喊了一声,"趁现在啊!"
没有犹豫,趁着黑熊被射瞎一只眼、痛得失去平衡的瞬间,一步踏前,右拳自腰间悍然轰出——源轮的金色力量在这一瞬间凝聚于拳锋,经脉中那股被压制了十六年的力量在拳头上炸开。
这一拳,用了全力。
拳锋破空,带起一声短促的尖啸,砸在黑熊侧腹那道被反复击打的伤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
铁甲黑熊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喘着粗气,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拿弓的人走了过来,先踢了踢黑熊的尸体确认它死透了,然后朝林笑伸出手:
"搭把手。"
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但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在黑熊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那块能量疤痕的位置。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记住了它。
"陈莽。"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我没招惹它——它先招惹的我。这头熊半个月前踩死了我们村一个猎户,我追了它五天了。"
"追了五天?"
"嗯。"陈莽蹲下来检查熊尸,用拇指蹭了一下弓弦,"它咬死过人之后就学精了,见人就跑,绕了好几个山头。今天好不容易堵上它,要不是你——"他指了指肩膀上那道爪痕,"我现在已经在崖底下躺着了。"
看了看那道爪痕——伤口不浅,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透了。
"你这伤不处理,走不了多远。"
"处理了。"陈莽从怀里掏出一把草叶子,嚼了两下敷在伤口上,"山里人的土方子,止血就行。"
看着他把伤口包好,问了一句:"你是猎户?"
"嗯。猎户。"陈莽拍了拍腰间的剥皮刀,"这山里的猎户都带弓。"
"那你去青云宗干什么?"
陈莽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青云宗?"
指了指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根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青云宗的接引牌。"说,"在书上见过。"
陈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木牌,挠了挠头:"……你眼神够尖的。"
"你要去参加入门考核?"
"嗯。"陈莽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我攒了三年的钱,就为了今年青云宗开山收徒。我爹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猎户的命,我不信。"
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判断这个人。
源轮的感知告诉他,陈莽的命轮是青轮,纯度还算不错,境界大概在轮觉境大圆满左右。放在青木城不算出众,但在猎户子弟里,已经算是很有天赋的了。
"你一个人?"问。
"一个人。"
"那一起走?"
陈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啊。"
两人把铁甲黑熊处理了——陈莽剥皮的手法又快又利落,剥刀沿着关节走了一圈,整张熊皮就完整地揭了下来。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剥皮比他打架还专业。
把熊皮对半切开,丢了一半给陈莽。
陈莽接住,愣了一下:"给我的?"
"你一箭顶我打半刻钟。"把包袱重新系好,"公平。还有多远到青云宗?"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陈莽指了指东边,"快了。顶多再走一天半。"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脊线上隐约能看到云雾缭绕的山峰轮廓——青云宗。
脑子里又闪过灰袍长老那句话——"来青云宗。我等你。"
甩了甩头,把包袱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走出十几步,忽然问了一句:"陈莽,你那个接引牌——谁给你的?"
陈莽跟上来,走在旁边:"三年前有个青云宗的长老路过我们村,吃了我爹做的一顿饭,说我资质不错,就留了这块牌子。怎么?"
"那个长老——长什么样?"
"灰袍子,白头发。"陈莽想了想,"说话声音很轻,像没什么力气似的。但我爹说他走的时候,一步迈出去人就在十丈之外了。"
脚步猛地一收。
灰袍。白发。一步十丈。
转过头看了陈莽一眼。陈莽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回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吧。"
没有再多问。
但心里那个猜测翻涌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同一个灰袍长老,三年前就给了陈莽接引牌。那三年前他是不是也在青木城外出现过?他到底在布多大的局?
深呼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把这些问题暂时塞回心底。
不管灰袍长老在布什么局,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同路的伙伴。这个伙伴箭法准、剥皮利索、话不算多——在抵达青云宗之前,足够了。
不过那头黑熊胸口那团能量疤痕还在脑子里转。以前从没在妖兽身上感知到过类似的东西——那团能量既非妖核也非旧伤,更像是某种被外力植入后残留的痕迹。
山风吹过树梢,两个少年并肩走下山道,背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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