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林笑和陈莽就上路了。
山神庙供桌下面那块地砖底下的能量屏障，林笑没有深究——他在门槛内侧用碎石子压了个记号，等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眼下更重要的事在前面。
青云宗的山门比远看更震撼。
两人绕过最后一道山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立在两山之间。牌坊通体青灰色，高得有十几丈，横梁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写上去的，笔画入石三分，边缘光滑得不像凿出来的。
牌坊下面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人，三三两两站成几堆。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子弟身后跟着随从，有裹着旧棉袄的穷小子独自蹲在路边啃干粮，也有几个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年纪跟林笑差不多，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
陈莽吸了口气："人真多。"
"这才第一波。"林笑扫了一圈，"我听说青云宗每年考核来上千号人，最后能留下的不到一百。"
陈莽把背上的弓往上托了托，没说话，但咽了口唾沫。
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登记比想象中简单。
牌坊下面摆了一张长桌，两个穿浅蓝色弟子服的年轻人坐在后面，一个负责翻名册，一个负责发令牌。每人上前报姓名、年龄、出身地，出示接引牌，领一块刻着数字的木牌。
轮到林笑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弟子看了一眼他的接引牌，目光在林笑身上停了一瞬。
"谁给你的？"
"一个灰袍老人。"林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三年前在青木城外遇见的，他说拿着这个可以来青云宗参加考核。"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后面的人已经往前挤了，他只好摆摆手放行，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一笔，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六十七"。
陈莽紧随其后，拿了"六十八"。
两人往牌坊里面走。穿过牌坊的瞬间，林笑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波动扫过身体——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他下意识地压制了一下源轮的气息，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陈莽，陈莽毫无感觉。
护山大阵。
林笑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不愧是千年宗门，连道门都透着一股"别乱来"的味道。
穿过牌坊后是一大片青石铺成的广场，正前方是登天梯。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云雾里。每级台阶宽约一丈，青石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不是没人打扫，是这苔藓长了太多年，已经渗进石头里了。
台阶两侧站着维持秩序的内门弟子，一个个面色严肃，不说话。
"所有考生注意——"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台阶顶端传下来，人还没看到，声音已经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登天梯，一炷香时间。爬到云雾线以上算通过。中途可以退出，退出者取消资格。"
没人废话。
站在前排的几个考生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林笑看了陈莽一眼："走。"
他没用全力。第一段台阶几乎没感觉——威压很轻，大概相当于身上多披了一件衣服。考生们走得很快，有几个甚至小跑着往上冲。
到两百级左右的时候，差距开始拉开。
跑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已经领先了五十多级，步子依然稳健。中间的大部队开始放慢脚步，呼吸变重。更后面的十几个人已经撑不住了——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脸色发白。
林笑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刻意控制着节奏。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莽——陈莽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步子在青石台阶上踩得很实。
"还行？"林笑问。
"行。"陈莽咬牙蹦出一个字。
林笑放慢了半步，让陈莽能跟上。
到四百级的时候，威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林笑能感觉到空气像变稠了，每抬一步都要多使三分力。前面有人已经放慢到跟他差不多的速度，倒是后面有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子追了上来——不是他修为高，是他咬着牙在拼。
林笑看了那胖子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到六百级，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个人。
大部分人都落后在四百到五百级之间，有的还在硬撑，有的已经坐下了。一个内门弟子走到一个瘫倒的考生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考生摇了摇头，被扶着下了台阶。
陈莽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从踩实变成了拖。
"别停。"林笑低声说，"一停下来就迈不动了。"
陈莽没说话，咬着牙继续往上抬腿。
林笑注意到陈莽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威压直接作用于命轮，轮觉境大圆满能撑到这里已经远超他平时的极限了。但林笑没说什么。陈莽自己在扛，那就让他扛。
到八百级，威压骤然加重。
林笑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轮凝境初期的全力压迫。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轮觉境的考生来说，已经是跨了两个境界的压力。
前面只剩下十二个人。最前面的两个速度明显更快，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又继续往上走。
陈莽的步子已经开始晃了。
后面一个穿绸缎的考生喘着粗气追了上来。经过林笑身边时，他用感知扫了一下林笑的气息，然后扯着嘴角丢下一句："灰轮也敢爬这么快？待会儿威压压断腿，可没人抬你下去。"
林笑没理他。
那人哼了一声，憋着劲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但走了不到二十级，速度就明显垮了，又撑了十几级，便停在原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林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步速没变，连目光都没转。那人抬头看着林笑稳稳当当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挤出半个字。
"陈莽。"林笑压低了声音，"还有一百九十九级，你在这停一下，喘三口气，然后一口气走到底。"
陈莽没答话，但他停住了，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
林笑站在他旁边等着。
旁边的内门弟子看了他们一眼——这种"等同伴"的情况在登天梯上不常见，一般都是各顾各的。但那弟子没干涉，收回了目光。
"三口气到了。"陈莽直起身。
"走。"
最后一段台阶，陈莽几乎是靠意志力在爬。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颤抖。但他没有停。
林笑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
当陈莽最后一步跨上云雾线以上的平台时，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笑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过了。"
平台上已经站着十几个人。先到的那几个考生有的在调息，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陈莽这副模样，有人投来一道目光，但很快又移开了——能爬上来的都不简单，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麻烦。
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时间到了。
最终通过登天梯的考生一共三十一人。近一半人在中途被淘汰。
接引弟子带着剩下的人穿过平台，走到一座大殿前。
测灵根。
大殿中央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石碑呈深黑色，表面磨得平整如镜。石碑底座是一圈圆形的石台，上面刻着繁复的阵纹。
一个中年执事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一个一个来。"中年执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手放在石碑上，催动命轮即可。石碑会自动显示品级。不隐藏，不作假，测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第一个考生走上前，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一下，转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青轮，中等。"中年执事低头记了一笔。
那考生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第二个是赤轮，下等。
第三个是青轮，上等——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笑站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挂在胸前的玉佩残片。测灵根的关头，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源轮一旦被石碑感应到，灰轮下面的金色会不会暴露？
压死还是放一点？压死最安全，但测出个废轮，往后在宗门怕是没好脸色；放一丝灰轮气息出来赌一把，又怕那金色被石碑勾出来……
他咬了咬牙。
"六十七号。"
轮到林笑了。
他没时间选了。
林笑走到石碑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在石碑表面上。
触感冰凉。
他闭上眼睛，催动体内的源轮——但只催动了表层的那一层灰轮气息。体内的金色力量被他死死压在封印之下，不敢有一丝泄露。
他清楚自己在走钢丝——测灵石能感应命轮本质，如果源轮的气息渗出一丝，灰轮的伪装就全完了。
石碑亮了。
一种暗沉的、近乎无光的光泽在石碑表面缓缓浮现，像是深水下面透上来的最后一点光。
灰轮。
中年执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六十七号，灰轮。"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灰轮也能爬上登天梯？"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可能靠蛮力吧。"
陈莽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笑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补了一句——灰轮又怎样，碍着你了？
林笑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甚至还低头扫了一眼石碑表面，像是在好奇它的材质——然后才退到一边。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在他把手从石碑上拿下来的瞬间，石碑的表面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有一丝金色从深处掠过。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中年执事，执事已经在喊下一个号了，没有任何反应。
没被发现。
林笑松了口气。
林笑转身的时候，没注意到执事的笔尖在册子上顿了一下——在"六十七号"旁边留下了一个极小的朱砂点。
陈莽测出来是青轮，中等偏上。不算顶级，但对于猎户出身的他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刚才那些嘲灰轮的人，没有一个测完后跑到他前面去。林笑扫了一眼，记下了这个结果。
"你一个灰轮的人比我先到顶。"陈莽走到林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管这叫轮凝境大圆满？"
"登天梯不能说明什么。"林笑随口说。
陈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所有考生测完后，中年执事合上册子，扫了众人一眼。
"三十一人通过前两关。明天辰时，在此地集合，参加第三关——实战试炼。"
"试炼内容明天公布。"
"今天先去找住处——出大殿左手边一直走到头有几排木屋，自己挑空房间住。饭堂在大殿后面，凭令牌免费吃。"
中年执事说完就走了，干脆利落。
考生们三三两两散开。
林笑和陈莽找到木屋区的时候，大部分好位置已经被占了。两人挑了一间靠边的空屋子——不大，两张床板一张桌子，墙角有几只蜘蛛在重新织网。
"比山神庙好。"陈莽把包袱往床板上一丢。
林笑笑了笑，没说话。
他坐在床板上，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源轮。今天测灵根的时候，石碑表面拿到手之后那个极快的金色闪了一下——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如果是真的，那说明测灵石感应到了灰轮之下的东西。
只是那个中年执事没有深究。
但万一将来遇到一个修为更高、感知更敏锐的人呢？
林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林笑去了一趟饭堂。一路上他留意观察——这还只是外门区域，灵气浓度就已经比青木城高了一倍不止。路过的弟子来来往往，大多数是轮凝境的修为，偶尔能感知到一两个轮转境的气息。
他端着碗坐在饭堂角落，一边吃一边听旁边几桌的闲聊。
"听说今年排名战要提前了。"
"那不是还有两个月？"
"嗯，好像是秘境那边有动静，宗门想赶在秘境开启之前定下内门名额。"
"那这批新入门的赶不上了吧？"
"肯定赶不上。排名战至少轮转境才有资格报名，新入门的连外门都没站稳。"
林笑默默记下了这几句话。
排名战。秘境。内门名额。
这些信息跟他来的目的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多听几句总没坏处。
吃完饭回到木屋，天已经黑了。陈莽躺在新铺的被褥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林笑靠在自己的床板上，拿出玉佩残片，在指尖转了转。
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青云宗。灰袍长老说在青云宗等他。山神庙地下有能量屏障。测灵石似乎感应到了灰轮之下的东西。
青云宗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多。
但着急也没用——他今天才刚进门，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笑把玉佩残片塞回领口，闭上眼睛。
在他和陈莽离开大殿之后，那个中年执事低头看着册子上"六十七号"旁边的朱砂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了后殿的方向。
明天还有实战试炼。
但有些事，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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