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有人。”
沈严侧耳听。确实有脚步声，从基坑另一边传来的，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大刘把手电握紧，没开。他的手指在开关上搭着，随时可以按下去。
“可能是巡逻的。”
“也可能是王金龙的人。”
他们蹲在黑暗里，没动。沈严感觉到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动。大刘的呼吸很稳，吸三秒，呼三秒，像在数拍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手电亮了——不是大刘的。光柱从基坑对面扫过来，照在边坡上，晃了一下，然后灭了。那一瞬间，沈严看见了对面的人影——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谁在那？”一个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没人回答。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反方向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大刘等了三分钟，才打开手电。光柱照在沈严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
他们量完北坡，又量了西坡。数据一一记在本子上，和沈严昨天目测的几乎一致——断面虚报20%。
大刘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右眉骨上的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你昨天蹲那一下，就把这些全看出来了？”
“土不会骗人。”
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滤嘴裂开的那条缝更大了，里面的纤维露出来。
“你这个人，有点邪门。”
沈严没回答。他蹲下去，手指插入泥土，捻了捻。湿冷黏腻，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他不需要光幕。他记得。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
他们从侧门出来。大刘把围挡的缺口重新挡好，用铁丝拧了两道。转身看着他。
“沈工。”
“嗯。”
“赵总指挥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真会担着。”
“我知道。”
“那就好。”大刘把烟别回耳朵上，“明天见。”
“明天见。”
沈严走回宿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风把影子吹得晃动，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上楼，推开门。桌上那杯水还在，没喝。水面浮着一层灰，落了一只小飞虫，淹死了。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五行下面，又写了一行：“孙明辉找赵青山，让他‘注意方式方法’。窗外有人影。”
合上笔记本。
光幕浮现：【眼压：73%】，【预警：事故倒计时87天】。
他摸出发卡，攥在手心。缺口嵌进指腹，刺痛。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夜空，像一个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没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口袋里，发卡硌着肋骨。他没拿出来。
走廊尽头，赵青山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沈严的审计底稿。旁边放着一杯新泡的枸杞水，热气袅袅。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枸杞，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枸杞在水里上下浮动，像一艘没有锚的船。
然后他拿起笔，在底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建议成立专项审计组，沈严任组长。”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写：“如有人干预，直接向我汇报。”
放下笔，把底稿锁进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白惨惨的。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月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最后消失不见。
深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飞虫被困在玻璃里。沈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晚复测的数据。大刘的字很丑，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北坡断面、西坡断面、边坡坡度、深度。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断面虚报20%。
他把数据录入审计底稿，一行一行，像在填一份生死状。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凭证的页角微微翘起。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像一个巨人的眼睛在窥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一半，他停下。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办公楼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脚步声没停，一直走到尽头，开门，关门。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脆，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两秒。
沈严没抬头。继续写。
光幕亮着，淡蓝色的光扫过纸面。眼压：73%。底部还有一行小字：【预警：事故倒计时87天】。
他揉了揉眉心。眼球干涩，眨眼时有摩擦感，像砂纸划过玻璃。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今晚估计也睡不了。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溺死的人。
电话响了。
铃声在老旧的办公楼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寂静。沈严看了一眼——是母亲家的号码。老式座机，号码他从小背到大，从没忘过。
他拿起听筒。塑料壳被握得发热，听筒贴着脸颊，凉丝丝的。
“妈？”
“小严……”
母亲的声音不对。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背景里有邻居家的狗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还有火车汽笛，呜——，从几公里外的货运站传过来。
“怎么了？”
“门口……不知谁放了把刀。”
沈严的手指猛地收紧。听筒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塑料壳几乎要被捏碎。
如果是你，你敢赌吗？评论区聊聊你的选择！
历史回响
沈青山1988年的调查笔记中反复出现一个代号：“红章”。那是跨江大桥幕后批文上的印章。沈严还不知道，“红章”的主人，正在赵青山的茶叶罐旁边听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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