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天已经全亮了。
楼道安静，声控灯没亮。他摸着栏杆往上走，掌心蹭了一层红褐色锈末，没擦。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泡面碗还在，他妈相框还在，T恤搭在椅背上干了，皱成一团，灰印子没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右手虎口。茧不白不皱，颜色正常。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能感觉到疼，普通的疼。茧比昨天薄了一层，拇指肚告诉他，底下那层肉软了。
他把外套脱了，肩膀那块全湿透，毛毛雨沾了一夜。挂到门背后，挂钩上已经有两件湿的，灰T恤和一条毛巾。他忘了什么时候挂的。三件挤在一起，滴滴答答往地上掉水珠子。
踩过那滩水去厨房，面碗端了倒掉。碗底油凝了一块，啪地落进垃圾桶。筷子扔进去，开水龙头冲碗，凉水激得手一抽。又忘了烧水。关水，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吱了一声。
他坐着，没脱鞋。鞋垫的水被体温焐热了，一股橡胶混雨水的味儿。低头把露出来的趾头塞回袜子里，仰面躺下去。后背挨床板时酸了一下，他闭上眼。
三秒，脑子里闪过老太太怀里那摞报纸，最上面那张的日期。他猛地睁开眼。
没看清。
他坐起来，盯着对面灰扑扑的窗玻璃。那个画面还在，模糊，像隔一层毛玻璃看字。他闭上眼往回倒。老太太缩在树根下，报纸湿了边，最上面那张边角卷起，硬邦邦翘着。他当时看见了一行字。什么报没注意，但那个位置是报纸抬头，通常是日期。
没看清。
睁开眼，天花板上一块黄褐色水渍从墙角蔓延下来，像裂开的树叶子。他盯着看了很久，枕头潮的，一股霉味。
他忽然出声："日期不对。"
声音被墙壁吸走，没回音。
他说不清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那个画面一闪而过时虎口微微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你看见的东西，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又躺了一会儿，翻身摸手机。解锁，打开日历。二十六号。翻到前一天，二十五号。老太太出现是二十五号晚上，报纸应该是当天的日期。
但他脑子里那个画面，报头字体比普通报头小，日期被挤到边角，不像正常排版。
把手机搁膝盖上，盯着屏幕没动。窗外的天亮了一点，鸟叫闷闷的。水管嗡了一声，楼上冲厕所。他坐在床沿上，脚底湿鞋留了两个浅水印。
算了。白天了，睡一觉。
手机放枕边，躺下去侧躺着。右手搭在枕头上，虎口对着脸。他看了一会儿那块茧，普通的茧，硬、泛白。但从昨天开始不一样了。
翻个身脸朝墙，闭上眼。最后一个画面是报纸卷起的边角，硬邦邦翘着，像干涸河床上的泥片。
再醒来是下午两点多。
手机嗡嗡震，他摸过来看，陌生号码，挂了。翻个身想继续睡，胃里空得咕噜响。趴了一会儿，坐起来。后背不酸了，变成钝胀。胳膊还在抖，抬起来小臂肉微微颤。活动肩膀，关节咔嗒响。
下床踩一脚水。三件湿衣服还在门背后挂着，地上小滩水。绕过那滩去厨房摁烧水壶。这次记得了。壶底咕嘟时，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
他站住，看着木门。绿漆剥落大半，门缝塞过的小广告露出一角。
笃笃笃。又三下。
走过去拉开门，门轴咯吱。
外面站个女的。低马尾，头发毛躁，灰卫衣领口洗松了，端个搪瓷盆，里头码着几个包子，保鲜膜罩着。门开了她往后退半步。
"新搬来的？"
他看着她又看看包子。
"我住隔壁。"她下巴往旁边指，"昨晚听见你屋里有咳嗽声，多蒸了几个包子。你吃没吃？"
他嗓子动了一下。卡着的东西还在。搪瓷盆底白气凝了一层小水珠，包子皮上洇出油印子。
"没吃。"
盆递过来。"拿着。"
他接了。盆底温热，透过保鲜膜传过来一点点暖，贴着掌心。右手虎口离盆底不到两厘米，安安静静的。
"谢谢。"
"不客气。"她看了一眼他身后屋子，目光没多停，"我叫苏晚。缺什么可以敲门，我一般都在。"
"林野。"
她点头，转身走了。隔壁门开了又关，锁舌咔嗒。
他端着盆站了三秒，关门，放桌上。揭开保鲜膜，白气扑脸上，湿湿热热。白菜馅，皮薄，褶子不齐，有一个露了馅，油渗出来粘盆底。
拿一个咬一口。烫，哈了口气，包子在嘴里翻个儿。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那东西被热包子顶了一下，松了一点。又咬一口。嚼着嚼着目光落在搪瓷盆底，一道细裂纹从中心岔开，像干涸的河床。
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嚼。目光移开落窗外，灰白天光透进来，墙角那块水渍还在，黄褐色，像裂开的树叶子。
咽下最后一口，把第二只拿起来。白菜馅混了点粉条，咸淡正好。嚼着嚼着忽然想，如果那个日期真的不对——
放下包子拿过手机。浏览器搜：昨天报纸。
本地晚报电子版。点进去，找到昨天期号。页面加载出来，抬头日期印在上面。他看着屏幕。
手机上的日期，和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对不上。
他不确定是不是记忆出错。画面太模糊，边角卷着，泡了水。但虎口那块茧，在他盯着屏幕时又跳了一下。轻轻一下，皮肤底下传上来，像在说：对。
放下手机继续吃。包子凉了些，不烫嘴了。一口一口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搪瓷盆旁是他妈相框，他妈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缝。
最后一口咽下去。嗓子眼里那东西没全下去，但松快了一点。
右手搁桌上，虎口朝上。他看着那块茧。薄了一层之后它和普通茧没区别，但他知道它变了。它不再是一个磨出来的硬疙瘩，成了一个容器。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甲掐进虎口，疼，普通的疼。但疼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醒过来。
站起来，端搪瓷盆去厨房冲洗。水流过盆底那道裂纹时拇指蹭了一下，粗粗的，刮手。冲干净控了控水，端到门口。隔壁门关着。他站了两秒，弯腰把盆放她门口地上，直起身膝盖又响了一声。
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水管嗡嗡，楼上走路啪嗒啪嗒，楼下小孩喊什么，隔窗听不真切。他站在屋子中间，桌上空了，面碗没了。搪瓷盆拿走之后那块桌面干干净净，和屋里其他所有地方都不一样。一百二还在裤子内兜里，拉链拉得好好的。兜里还有三块，早上从八块七里留下来的。
伸手进去摸了摸。钢镚凉的。
走到窗边推了条缝。外面空气涌进来，湿润土腥味混着楼下早点铺收摊后的油烟气。他深吸一口，嗓子眼里那一点松快被这口气带到胸腔，凉丝丝的。
然后右手虎口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像有个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低头看着虎口。茧安安静静的。但他忽然觉得，他得再去找那个老太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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