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手。”
那份“焦虑”刚离开意识，林深的太阳穴就像被人用电钻往里拧。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有根生锈的钻头，从太阳穴往里扎，扎过颞骨，扎进脑浆。他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没出声。
掌心破了。血黏在指甲缝里。
交易台对面的评估师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点了“完成”。连问一句“没事吧”都懒得开口。在这行干了六年，他见过太多新人第一次剥离情绪后的反应——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直接晕过去。林深这种咬牙不出声的，反而是少数。
“三万。黑市抽成四成五，税百分之八，到你手一万四千一。”
四成五。新人抽成。赵刚那种老掮客只要两成五。这就是情绪黑市的规则——你弱，你就被吃。
林深从交易台上下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墙，手掌按在冰冷的瓷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手机震动。
“患者林秀英，欠费18300元，三日内未补缴将停药。”
林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养母不是亲妈。十五年前，七岁的他蹲在垃圾站旁边翻剩饭，林秀英蹬着三轮车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三秒钟。
“你跟我回家，我养你。”
纺织厂下岗女工，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百块，住在城东棚户区一间漏雨的平房里。她说到做到。她把他养大了。
养到十八岁，她倒下了。脑溢血，成了植物人。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不到一成。
林深不信概率。他信钱。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交易室。走廊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几个老掮客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出来，目光扫过来又扫回去。
没人说话。新人就像菜市场的烂菜叶——没人关心你从哪来，也没人关心你会被扔到哪去。
林深回到出租屋。铁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白色。他开锁，推门，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
不到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写着编号、价格、时间、地点。角落里一张单人床，枕头底下压着两本翻烂的《情绪交易实务》。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上锁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拴着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七岁的他蹲在雪地里，旁边林秀英笑眯了眼，手里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深儿，这是咱娘俩第一个年。”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掉的钢笔字——他小时候问过养母那是什么，她说“记错了，划掉了”。他当时信了。现在不信了。
林深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照片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把照片放回去，锁好，塞回床底。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翻烂的规则手册，翻到第37条。
第37条第3款：“交易双方可在交易前二十四小时内，书面申请调整抽成比例，但需提供不少于三个独立来源的情绪波动证明。”
漏洞在“独立来源”这四个字。没有明确规定定义。只要你能找到三个不相关的机构出具证明，黑市就必须重新审核抽成比例。
林深花了三个月，用假身份注册了三家空壳情绪评估机构。成本五千块。如果成功，他下一次交易的抽成能从四成五降到两成五——多到手一万五。
他合上手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的本能反应。五千块成本，换一万五的差价。这买卖，划算。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
外面有人敲门。
林深把手册塞回枕头底下，开门。
门口站着赵刚。黑市老掮客，干了八年，掌管城东百分之十五的交易份额。灰色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发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深。听说你今天做了一单？”
“是。”
“新人第一单，不错。”赵刚点着烟，吸了一口，“但你那份额是我的下线给的。规矩知道吧？”
新人要给上线交“保护费”。
“多少？”
“三成。”赵刚吐了口烟，“你到手的一万四千一，给我四千二。”
林深的太阳穴又疼了一下。那根针像是被人往里拧了半圈。
“行。”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在按钉子。
“懂事。新人就得听话。”
林深低着头：“您说得对。”
赵刚走了。烟味还留在走廊里，黏在墙壁上，散不掉。
林深关上门，靠着铁门站了一会儿。太阳穴还在疼，那根针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像有人在外面拧，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走到床边，翻开规则手册，翻到第37条，用红笔在第3款下面又画了一条线。力透纸背。
他把手册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像一个咧着嘴笑的人。但他没笑。
“妈。你再等等。我找到法子了。”
窗外的胡同口，一个黑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在那里站了不止几秒钟——从林深关门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盯着铁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这行，活得久的不是最狠的，是最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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