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情绪黑市在地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地下——一栋废弃商场的负一层。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墙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潮湿。楼梯尽头是一扇防盗门,门口蹲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林深走进去的时候,赵刚正在交易厅中央跟几个掮客吹牛。
“那小子,新人,第一单就被我抽了三成,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边几个人笑了。
赵刚看见林深,招了招手:“哎,过来。”
林深走过去。
“这是我下线,林深。”赵刚拍着他的后脑勺,力气大得让他脖子往前一栽,“以后你们多照顾照顾他。”
几个掮客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无所谓。
其中一个说:“赵哥,你这下线长得挺精神啊。”
“精神有什么用?”赵刚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这行要的是脑子。新人嘛,慢慢学。”
林深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是他花了三年练出来的——看起来诚恳、顺从、人畜无害。
“赵哥说得对。”
赵刚哈哈大笑,转身去跟别人说话了。
林深站在交易厅中央,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再看他一眼。他慢慢抬起头,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交易厅的每一个角落——监控探头的位置,档案室的入口。档案室的门是木头的,锁是老式弹子锁,用一张硬卡片三秒钟就能捅开。
他低下头,走进厕所。
厕所的灯坏了一半,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上有水,踩上去鞋子会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条裂缝,把他的脸分成两半。
林深拧开水龙头,水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那个微笑已经不在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那个微笑重新挂上,走出厕所。
档案室的门没锁。
赵刚在这里混了八年,从来没丢过东西——或者说,他以为从来没丢过东西。
林深闪进档案室,反手把门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后有一把椅子,他提前顶在了门把手下面。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
三年。他从入行第一天就开始翻赵刚的账。
不是因为他恨赵刚。恨没用。恨不能让养母醒过来,也不能让赵刚少抽他一分钱。是因为在这个行当里,你不掌握别人的把柄,你就永远是鱼肉。
三年,六十三笔造假记录。虚报交易金额、伪造客户签名、私吞下线分成、吃两头回扣——前后吞了三十一万。
林深把每一笔都拍了照。
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扫过,手指翻页的动作轻得像猫走路。档案室里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根针像是有意识,每次他做危险的事就会往深里拧一下。
他没停。咬着牙把最后一页拍完。
退出档案室,把门关好,撤掉椅子,原路返回。
走廊里没人。交易厅里赵刚还在吹牛。
林深从侧门出去,走上水泥楼梯,推开铁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城东特有的尘土味。
天已经黑了。
他走了很远,穿过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拐进那条更窄的胡同。
出租屋的铁门还是那张褪色的春联。
他进屋,开灯,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旧笔记本电脑上。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E-037”。一共六十三张照片。
然后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
明天。季度交易会。赵刚会在。所有人都会在。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胡同里,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次他走到了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张褪色的春联。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哥,确认了。他在翻赵刚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翻了多少?”
“三年。六十三笔。”
又沉默了五秒。
“……有意思。他入行才多久?”
“三年。”
“从第一天就开始翻?”
“从第一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别动他。让他明天把赵刚干掉。”
“然后呢?”
“然后?我要看看,这个从第一天就开始布局的小子,到底能走多远。”
电话挂断。
出租屋里,林深翻了个身。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在梦里,他看见养母的手指动了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密码。
这行,活得久的不是最狠的,是最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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