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交易会在黑市负一层的拍卖厅举行。
两百多平米的厅,摆满了折叠椅。白光管全开着,有几根坏了也没人换,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有人在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林深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能看到所有人,而所有人都不容易看到他。
赵刚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声音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
“我下线那个林深,也就那样,听话倒是挺听话。”
交易会开始。管理方的人上台,念了一长串名单。
轮到林深的时候,赵刚站起来,走上台。
“赵刚,替下线林深申请交易份额转正。”
管理方的人接过申请单,翻开,拿起笔。
“等一下。”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切进了黄油。
所有人都转过头。
林深站了起来。折叠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不快不慢。
他走到台前。从兜里掏出三份文件,放在管理方面前。
“根据规则手册第37条第3款,我申请重新审核我的抽成比例。这是三个独立来源的情绪波动证明。”
全场安静了。
然后有人笑出声。
“新人懂什么?”
“第37条?那玩意儿有人用过吗?”
赵刚也笑了,但笑得不太自然。他知道第37条。但他以为没人会去翻那条——所有人都习惯了潜规则,没有人会真的去读那本又厚又臭的手册。
但林深读了。
赵刚一把抓住林深的衣领:“你他妈——”
林深没躲。他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另外,根据黑市管理条例第12条,我实名举报赵刚。三年,六十三笔造假记录,涉案金额三十一万。这是全部证据。”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那些照片的缩略图。六十三张,排列整齐。
全场死寂。
赵刚的手松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管理方的人拿起那叠文件,翻了,。脸色越来越沉。
“赵刚。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从侧门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赵刚的胳膊。
赵刚开始挣扎:“不是——他陷害我——你们不能——”
壮汉把他往外拖。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几道黑印。他的脸扭曲得不像人样,眼睛死死盯着林深。
门关上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两百多个人,安静得像坟场。
林深站在台前,衣领被赵刚扯歪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太阳穴在钻心地疼。那根针像是被人猛地往里一推,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没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管理方的人清了清嗓子:“赵刚的交易份额,由林深接手。抽成比例调整为两成五。奖金六万,三日内到账。”
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深没有回头。他走下台,穿过那些看向他的目光,走出拍卖厅。
走廊里没有人。他拐进厕所,关上门,锁好。
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胃在翻涌。他撑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冰凉。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红眼眶,嘴角没有微笑。
他把那个微笑重新挂上。走出厕所。
走廊里,一个女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大约三十岁,深灰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眼睛很亮——那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亮。
“林深。”她说。
林深停下脚步。
“苏念。”她把名片递过来,“你有脑子。这行,有脑子的人不多。”
林深接过名片。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编号。
“我记住你了。别死了。”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林深把名片揣进兜里,走出铁门,走上水泥楼梯,推开那扇通往地面的门。
外面有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走进阳光里。太阳穴还在疼,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养母的欠费短信。
他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那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跟人打架被叫家长。林秀英从纺织厂赶来,手上还沾着棉絮。她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话:“深儿,人这一辈子,能忍的时候忍着,忍不了的时候,就别忍了。”
他没回头。
但拍卖厅里,至少有五个人同时拿起了手机,发了同一条信息:
“新人。林深。记住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这行没人敢再叫他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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