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奖金到账的短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林深没睡。太阳穴里那根针刚好在这时候拧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这笔钱是用什么换的。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叫“妈”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已经存了二十三张截图,从三年前入行第一天开始。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床板太硬,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
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根针从剥离焦虑那天就扎在那儿,一直没拔出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赵刚的份额已经到手,但他不能停下来。养母欠了一万八,六万块存进去还能撑一阵子。但下个月呢?
他得做第一笔独立交易。赵刚留下的那份,编号“E-037-219”。客户要剥离“职场焦虑”,出价三万。交易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城西的墨色会所。
天刚亮他就出门了。
城东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豆腐脑的张叔在街边支着摊子,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混着酱油和香菜的味道。
“一碗,加辣。”
林深站在路边吃。烫。辣。嘴里的溃疡被辣得发疼,他没停,三口两口扒完。
“林深。”张叔叫住他,“你妈咋样了?”
“还行。”
张叔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他:“拿去,买点水果看你妈。”
林深没接。
“拿着!”张叔硬塞进他兜里。
林深看了他一眼。张叔的眼睛里有血丝,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面粉。
“谢谢张叔。”
他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张叔的喊声:“林深!别老绷着脸!年轻人多笑笑!”
林深没笑。
从城东坐公交到城西,转了两次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长陈姐正在翻账单,看见他来了,头都没抬。
“又来还账?”
“嗯。六万。”
陈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
陈姐叹了口气,把银行卡接过去,刷了。小票兹兹响了几声,撕下来递给他。
“你妈昨天心率不稳,半夜跳了好几次。我给她加了药。”
“谢谢陈姐。”
“对了,昨天有人来找你。”陈姐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男的,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他说他姓周,留了张纸条。”
林深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硬,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你的第一笔交易,我出双倍价。周远。”
林深盯着那行字。周远。城西周氏兄弟的老二。哥哥周渊掌控着城西百分之四十的情绪交易份额,弟弟周远负责风控和情报。
双倍价。六万。这意味着周远知道他明天要做什么交易。情报渗透到这种程度,不是恐吓,是招揽。
林深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陈姐,以后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都说不知道。”
他走向403病房。
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透过它能看到病床上的林秀英。她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而均匀。
林深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妈,我又来还账了。这回还了六万,够你躺一阵子了。”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把赵刚干掉了。以后他的份额归我,能赚得多点。”
呼吸机还是那个声音。
林深低下头,看着养母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十五年前,就是这双手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那双手上有冻疮,有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带着纺织厂的棉絮。
他握住那只手。
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了一下。
林深猛地抬起头。养母没有睁眼,呼吸机的节奏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动了。
一下。
林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在发烫,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你听见了?”
没有回应。那根手指没有再动。
但林深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他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你再等等我。等我攒够钱,我带你去北京。你要是醒了,我带你去吃酸汤水饺,多加香菜,多倒醋,你一碗,我一碗。”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一看,陌生号码:“我知道你不会接周远的单。明天下午两点,城西墨色会所,我等你。苏念。”
两条信息,间隔不到三分钟。周远的纸条。苏念的短信。
林深的后背贴上了墙壁。这意味着苏念在周家有眼线,或者——她一直在跟踪他。无论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明天下午两点,那个房间里不会只有他和客户。
手机又震了。还是苏念。
“林深,明天那笔交易,客户要剥离的不是‘职场焦虑’。是‘恐惧’。他被人下了套,是个陷阱。你来,我告诉你谁在背后。不来,你死在墨色会所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剥离恐惧的反噬强度,是焦虑的七倍。他见过一次——刚入行那年,一个老掮客接了一单剥离恐惧,交易做到一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救回来之后疯了,见人就笑,笑了三个月,死了。
七倍的反噬,他可能会直接疼死在交易台上。
林深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闭上眼,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远招揽,苏念警告,客户信息造假,交易内容造假。三方势力,各怀鬼胎。但他们都想让他去墨色会所。
那就去。
他睁开眼。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止是赵刚那种级别的对手了。
他低头,打出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到。”
发送。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铁盒,拿出那张照片。七岁的他蹲在雪地里,林秀英端着饺子,笑眯了眼。
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被涂掉的钢笔字依然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现在确定,那不是“记错了”。
林深把照片贴在胸口。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根针像是被人往里拧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捂,没有皱眉。
“妈。明天不管谁在背后,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会活着回来。你等着。”
他把照片放回去,锁好,塞回床底。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屋顶上,一个黑影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扇铁门。他掏出老式手机,拨出同一个号码。
“哥,苏念给他发短信了。告诉他明天是陷阱。”
“他去吗?”
“他说他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对了。他是林秀英十五年前捡回来的。那一年,正好是‘协议’第一次出现数据异常。”
“要动他吗?”
“不。让他做明天那笔交易。我要看看,‘偏差’的孩子,到底能偏到什么程度。”
电话挂断。
出租屋里,林深翻了个身。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在梦里,他又看见养母的手指动了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密码。
人可以被设计,但不能被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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