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林深回到出租屋,把那块芯片放在桌上。
七万心币的货。
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最大一笔资产。
但他高兴不起来。
脑子里那根弦——情绪天平——在疯狂地震动。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堵在胸口,像被人灌了一整瓶墨水,又腥又苦。
那是今天新沾上的反噬。
赵扒皮的愤怒、恐慌、绝望。交易大厅里人群的贪婪与焦虑。还有那个秃顶中年掮客拍桌子时的戾气。
全搅在一起,糊在他的情绪场上。
林深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反噬累积:34%。
这是天平给他的数字。超过60%,不可逆。他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还有26%的安全空间。
听起来不少。但今天一天就涨了7%。
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撑四个月。
林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还有时间。”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
苏念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林深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赵扒皮的事还没完,”她换了个话题,“他后台叫孟寒,市场监察部的部长。全城所有监察员都归他管。赵扒皮亏的三万六,有一半是孟寒的暗股。”
林深靠在门框上:“孟寒什么级别?”
“七人议会之一。情绪管控中心最高层。”
林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情绪管控中心——就是那个每天从所有人身上收割情绪、转手卖给精炼厂、再把利润输送走的庞然大物。赵扒皮只是它最底层的爪牙。孟寒是真正坐在牌桌上的人。
“他会怎么出手?”
“不知道。”苏念说,“但他一定会出手。你让他在自己地盘上丢了脸、亏了钱,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来。”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
“你认真的?”
“赵扒皮只是开胃菜,”林深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饭,还没上桌。”
中午。
林深出门交易,发现有人在盯他的摊。
两个光头,站在街对面,目光一直往这边瞟。不是掮客,不像做交易的。更像是——打手。
林深没慌。他收拾东西,换了条街。
光头跟上来了。
他又换了一条街。
光头还是跟着。
林深拐进一条巷子。
光头跟进来。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林深停下脚步,转身。
两个光头愣了一下。
“你们是孟寒的人?”林深问。
左边那个光头咧嘴笑了:“小子,赵哥让我带句话——城南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还有呢?”
“还有……”光头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让您受点皮肉苦,长长记性。”
甩棍甩开,金属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深没动。
他看着那根甩棍,忽然笑了。
“你们知不知道,情绪掮客最擅长什么?”
光头皱眉。
“不是卖情绪。”林深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是读人。”
光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现在心跳一百二,”林深的声音很低,“手心出汗,瞳孔放大。你在害怕。”
“放你——的——”光头挥起甩棍砸过来。
林深侧身。甩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火星四溅,墙皮碎了一块。
他没还手。没躲第二下。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光头的眼睛。
“你上周赌输了三千心币,”林深一字一句地说,“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今天来打我,是因为孟寒答应给你五千。但你心里清楚,这活接完,你可能连家都回不了。”
光头的手僵住了。
甩棍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脸从凶狠变成了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深没回答。
他从光头身边走过去,走出巷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回去告诉孟寒,”他头也没回,“想动我,让他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连自己情绪都管不好的可怜虫。”
两个光头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甩棍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回声在巷子里弹了好几下。
下午。
林深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的纸板被风吹歪了。
他伸手扶正,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事。
巷子里那几句话,不是瞎蒙的。
他读到了。
就在光头挥起甩棍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情绪场撞在一起,天平捕获了一堆碎片——赌债、老婆的哭喊、孟寒给钱的画面、还有一股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恐惧。
不是光头怕林深。
是光头怕孟寒。怕完不成任务的下场。怕回去之后被当成废品扔掉。
林深没来由地想起七岁那年。
情绪管控中心的人站在他家里,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量子场紊乱校准”。他听不懂。他只记得母亲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后来他查了很多年,才拼凑出真相——不是“校准”,是“清除”。他父母的意识数据被删除了,像删除两个没用的文件一样。
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林深闭了闭眼。
胸口那团黑色的反噬又涨了一点。
35%。
他把纸板摆正,继续等生意。
傍晚。
林深收摊往回走,路过钱胖子家的巷口。
钱胖子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看见林深,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转身要走。
“钱哥。”林深叫住他。
钱胖子站住了,没回头。
“今天谢谢你。”
钱胖子愣了一下,转过头:“谢我什么?”
“没跟他们站一起。”
钱胖子的嘴角抽了抽。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是怕你。”
“我知道。”
“我是觉得……赵扒皮该。”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钱胖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深,声音闷闷的:
“孟寒那个人……比赵扒皮狠一百倍。你当心点。”
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林深站在巷口,看着钱胖子肥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可能不全是坏人。
夜里。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反噬还在胀。35%的数字没变,但那股黑色的粘稠感没有消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记忆。
是那个光头甩棍砸在墙上的瞬间,火星溅起来的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光头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
很小。很淡。被袖子遮住了一半。
但林深看清楚了。
那是一座天平。黑色的天平。天平的两端各有一颗星星。
和今天傍晚在精炼厂门口,那个灰色风衣男人胸口的徽章——
一模一样。
林深猛地坐起来。
天平在他脑子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共鸣。不是预警。
是——连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永序……”他喃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
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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