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一夜没睡。
反噬还在胀。35%的数字没变,但那股黑色的粘稠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次退下去都会留下一点新的东西。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碎片。
光头手腕上的天平纹身。灰色风衣男人胸口的徽章。七岁那年母亲被带走时的背影。
还有那两个字——永序。
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但林深找不到线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把那块芯片插进终端。
苏念给他的数据还在。赵扒皮的仓位、孟寒的暗股、市场监察科的抽成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城南情绪掮客·抽成缴纳记录。
名字按缴纳金额从高到低排。第一名不是林深,是一个叫“钱德厚”的人。
钱胖子。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点开了详情。
每个月。固定。十五万心币。
是林深的十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钱胖子不是普通的掮客。他是孟寒在城南的另一条线。赵扒皮负责收黑钱,钱胖子负责洗白——把黑钱通过交易记录伪装成正常抽成,再转回孟寒的口袋。
这就是为什么钱胖子干了十二年,没人动他。
这就是为什么赵扒皮被平仓那天,钱胖子脸都白了。
他不是怕林深。
他是怕自己的财路断了。
早上七点。
林深蹲在马路牙子上,纸板还没摆出来。
钱胖子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两袋豆浆。
看见林深,他犹豫了一下,把一袋递过去。
“喝不喝?”
林深接过来。
两个人蹲在一起,喝豆浆,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钱胖子开口了。
“你昨天说谢谢我。谢我什么?”
“没跟他们站一起。”
“就这?”
“就这。”
钱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豆浆喝完,捏扁纸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站他们那边吗?”
林深没说话。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钱胖子的声音很低,“我弟弟。七年前,也像你一样,蹲在路边卖情绪。后来被赵扒皮逼得受不了,借了一大笔钱加杠杆,想翻盘。结果全亏了。”
他停了一下。
“跳楼了。”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扒皮知道吗?”
“知道。”钱胖子的声音有点抖,“就是他设的套。我弟弟欠的那笔钱,一半进了赵扒皮的口袋。”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洗钱?”
钱胖子转过头,看着林深。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才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弄死他的人。”
林深看着钱胖子。
钱胖子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深把那袋豆浆喝完,捏扁纸杯,站起来。
“赵扒皮已经废了。下一个是孟寒。”
钱胖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疯了。”
“也许。”林深把纸板摆好,蹲下来,“但你等了七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疯子吗?”
钱胖子蹲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今天晚上八点,城南废旧货场。我给你一样东西。”
晚上八点。
城南废旧货场。
林深到的时候,钱胖子已经在了。
他靠在一辆报废的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硬盘。
“这里面是十二年所有的记录。”钱胖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孟寒收的每一笔黑钱、办的每一件脏事、经手的每一个人,全在里面。”
他把硬盘递过来。
林深接过去。
“这里有孟寒十二条人命的账。”钱胖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弟弟是第一条。”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等的那个人,不是疯子。”钱胖子看着林深,“是比你疯一百倍的人。他叫周远。七人议会之一。”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
“周远是孟寒的对头。七年前我弟弟出事之后,他私下找过我。他说他会扳倒孟寒,让我等。”
“等了七年,他没动手。”
“不是不能。是时候没到。”钱胖子的声音很低,“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能让孟寒自己露出破绽的变数。”
他看着林深。
“你就是那个变数。”
林深把硬盘装进口袋。
“周远在哪?”
“不知道。但他会来找你的。”钱胖子转身往外走,“因为你手里的东西,不光能动孟寒。还能动整个七人议会。”
他的背影消失在货场门口。
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林深,别死了。”
林深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苏念坐在窗台上。
还是那个姿势。长发,侧脸冷白,手里没有转匕首——只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你去见谁了?”她问。
“钱胖子。”
苏念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林深把硬盘放在桌上。
“什么?”
“孟寒十二年的黑账。十二条人命的账。”
苏念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硬盘,插进自己的终端。屏幕上的数据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她的眼睛在数据流里飞速移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这份东西……不止能动孟寒。”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看着她。
“意味着我要找的那个人,会来找我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周远?”
林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远?”
“因为我也在等他。”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的家族……是被七人议会灭的。”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什么时候的事?”林深问。
“十年前。我十二岁。”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们说我们家‘情绪场异常’,需要‘净化’。其实就是清除。和我父母一样的理由。”
林深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七人议会来了三个人。孟寒是其中一个。”
苏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我记了他十年。每一个细节。”
林深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冷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还有一个是周远?”
苏念摇头。
“周远没来。他那天在会议上投了反对票。”
“但他没能阻止。”
“对。他没能阻止。”
苏念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后来他私下找到我,说他会在合适的时机给我一个交代。让我等。”
“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
林深站起身,走到苏念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同一轮月亮。
“你恨他吗?”林深问。
苏念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
林深没有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硬盘,放在苏念手里。
“这份东西,你收着。”
苏念低头看着硬盘。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不是在等我。”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在等一个能让你不用再等的人。”
苏念抬起头,看着林深。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不抖了。
“好。”她说。
凌晨两点。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反噬还在胀。数字没变,但那股黑色的粘稠感又浓了一层。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钱胖子的话。
“周远是七人议会之一。”
“他在等一个变数。”
“你就是那个变数。”
还有苏念的话。
“我的家族是被七人议会灭的。”
“孟寒是其中一个。”
“我记了他十年。每一个细节。”
林深闭上眼睛。
天平在他脑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预警。
不是共鸣。
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
像是在等某个人终于走到该走的位置。
又像是某个人一直在等他。
窗外,月亮很圆。
和七岁那年母亲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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