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深蹲在马路牙子上，盯着终端屏幕。
“暴怒”的价格已经稳在96，赵扒皮的爆仓成了城南黑市这个月最大的谈资。有人说是有庄家进场收割，有人说是市场自然回调，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真相。
林深是其中一个。
苏念是另一个。
钱胖子……算半个。
他把纸板摆正，继续等生意。今天没什么单子，一上午只做了两笔小交易，净利润不到三百心币。够吃饭，不够还债——虽然他不欠谁的钱，但他欠自己一条命。
反噬还在。
34%的数字没变，但那股黑色的粘稠感像慢性毒药一样，每天都在往骨头缝里渗。林深能感觉到它在变化，从“堵在胸口”变成了“缠在血管里”。天平给他的数字是34%，但他怀疑真实情况更糟。
“林深。”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孟寒的处分通知。”
林深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经查，市场监察部科长赵永昌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规操作，现已撤职，从业资格吊销，欠款由个人资产抵扣。
市场监察部部长孟寒，因监管不力，予以警告处分一次。
林深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警告处分？”他的声音很平。
“对。警告处分。”苏念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赵扒皮背了所有的锅，孟寒全身而退。这就是七人议会的游戏规则——丢车保帅。”
“钱胖子说的对。孟寒比赵扒皮狠一百倍。”
“不止一百倍。”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扒皮是条狗。孟寒是养狗的人。你打死一条狗，狗主人不会放过你。”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连主人一起打。”
下午。
林深去了钱胖子家。
钱胖子开门一看是他，脸又绿了。但这次他没有关门，而是侧身让出一条缝。
“进来。”
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快餐盒和烟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钱胖子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瓶啤酒，已经喝了两瓶。
“你看到了？”钱胖子指着桌上的终端，屏幕上是孟寒的处分通知。
“看到了。”
“警告处分。”钱胖子笑了，笑声里没有笑意，“我弟弟的命，值一个警告处分。”
林深坐在他对面，拿起一瓶啤酒，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说周远在等一个变数。”
钱胖子抬起头。
“如果那个变数是我，”林深看着他的眼睛，“那我现在要见他。”
钱胖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手机。
“我只打一次。他接不接，看你的命。”
电话响了七声。
就在林深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钱德厚？”
“是我。”钱胖子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要等的人，来了。”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明天晚上八点。城南老码头。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钱胖子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他答应了。”
林深站起来。
“明天晚上八点，城南老码头。”
“你真的要去？”钱胖子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知不知道周远是什么人？七人议会之一。情绪管控中心最顶层的那七个人之一。你一个臭倒腾的，拿什么跟他谈？”
林深走到门口，停下来。
“拿你给我的那个硬盘。”
门关上了。
钱胖子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第二天晚上八点。
城南老码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铁锈味。废弃的仓库、生锈的吊机、堆成山的旧集装箱——这里是城南最荒凉的地方，也是最适合见面谈事的地方。
林深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中间那个，五十岁左右，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但林深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东西的眼睛，沉得像深渊。
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精干，手里拿着一个终端。右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壮得像一堵墙，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林深。
“林深？”中间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沉。很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周远？”林深问。
男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周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手里有孟寒十二年的黑账。包括十二条人命的证据。”
林深没说话。
“你想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扳倒孟寒。”
周远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就这些？”
“先扳倒孟寒。然后……”
“然后什么？”
林深看着周远的眼睛。
“然后找到我父母的意识数据。”
周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变化，只有一瞬间。但林深的天平捕捉到了——不是震惊，是“终于来了”的那种释然。
“你知道我父母的意识数据还在。”林深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远沉默了很久。
江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
“你父母的事，”周远终于开口，“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是谁经手的。”
“谁？”
“顾深。七人议会之首。情绪管控中心署长。”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份意识数据，还在吗？”
“在。”周远说，“但不在管控中心。在地下三层的一台离线服务器里。那台服务器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启动。”
“哪三把？”
“一把在顾深手里。一把在孟寒手里。”
周远停了一下。
“第三把在你体内。”
林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情绪天平，”周远看着他，“就是第三把钥匙。”
码头上安静了三秒。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林深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早就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冷。
周远看了她一眼。
“苏念。十年不见。”
“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交代。”
“今天就是。”周远的手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我等的变数，来了。”
那天晚上，在城南老码头，林深和周远谈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苏念站在远处，看着江面上的月光，没有过去。
那个短发女人和那个壮汉也站在远处，一言不发。
一个小时后，林深从仓库里走出来。
苏念看着他。
“谈了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
他走到江边，看着江水，站了很久。
“他说，我父母的数据可以恢复。”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但前提是，我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孟寒手里的那把钥匙。”
“三个月？”
“对。三个月后，那台服务器会被永久销毁。我父母的数据，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做到吗？”
林深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做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快到出租屋的时候，苏念忽然开口。
“周远可信吗？”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周远最后说的那句话。
“林深，我不是你的朋友。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我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他停下来，看着苏念。
“不可全信。但他给的信息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平告诉我，他说我父母数据还在的时候，没有撒谎。”
苏念看着他。
“你能读他的情绪？”
“读不了。他太深了。但我能感觉到，那句话是真的。”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相信林深。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她从没见过林深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说一件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事。
凌晨三点。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反噬涨到了36%。
不是交易带来的。是今天在码头上，周远提到“顾深”两个字的时候，天平突然震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情绪场，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那个名字，让他的天平产生了反应。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熟悉。
林深闭上眼睛。
顾深。
七人议会之首。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天平认识这个人。
“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他喃喃地说。
没有回答。
但他的天平，在黑暗中，又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
窗外，月亮很圆。
只有江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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