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的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城南。
不是林深传的。是刘科长自己。或者说,是孟寒让他传的。
“林深在监察科坐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刘科长说了,再闹下去,就不是谈话那么简单了。”
“听说孟部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版本很多。但核心只有一个——林深被警告了,林深怕了。
苏念把这些消息一条条念给林深听的时候,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的纸板被风吹歪了。
“脸色发白?”林深伸手把纸板扶正,“他们哪只眼睛看到的?”
“编的。”苏念把终端收起来,“但有人信。”
“谁信?”
“怕孟寒的人。”
林深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让不怕的人,站出来。”
当天下午,林深去了钱胖子家。
钱胖子开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白了。不是怕,是没睡好。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旁边的啤酒瓶空了三个。
“你又来了。”钱胖子侧身让他进去。
“我需要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城南所有掮客的名字。谁被孟寒压过、谁亏过钱、谁死过人。”
钱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挨个谈。”
钱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等于把自己暴露给所有人?孟寒的眼线到处都是。你去找谁,说了什么,他第二天就会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林深打断他,“哪些人能谈,哪些人不能谈,哪些人是孟寒的人——你干了十二年,你比我清楚。”
钱胖子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名单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说。”
“我弟弟的事,你要写进去。”
林深愣了一下。
“写进哪里?”
“扳倒孟寒的证据里。”钱胖子的声音很平,但眼眶红了,“我弟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要他的名字,在孟寒的判决书上。”
林深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好。”
名单很长。
钱胖子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林深听过,有些没听过。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这个人被孟寒压过什么、亏过多少钱、家里死过谁。
像一本城南的血泪史。
林深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从谁开始?”
钱胖子想了想,在名单上圈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是城南最大的散户。每人手里至少有三条街的货源。他们要是点头,其他人会跟着走。”
“他们凭什么点头?”
钱胖子看着他。
“凭你手里那批‘陈年恐惧’。那是北岭矿难的货。北岭矿难,死了四十七个人。这四十七个人里,有这两个人的亲戚。”
他在名单上又点了两下。
林深低头看那两个名字。
王德发。李老四。
“他们还在做掮客?”
“在。一直在。十几年了。”钱胖子的声音很低,“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林深先去找的王德发。
王德发住在城南最老的巷子里,房子是上世纪建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没关,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德发正坐在桌前吃饭。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杯白水。
“王叔。”
王德发抬起头。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你是谁?”
“林深。倒腾情绪的。”
王德发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钱胖子让你来的?”
“是。”
“为了孟寒的事?”
“是。”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批‘陈年恐惧’,在你手里?”
“在。”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扳倒孟寒。”
王德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笑得很憨。
“我儿子。北岭矿难,第二十七号。”
林深的手微微收紧。
“他在下面困了三天,”王德发的声音突然哑了,“喊了三天。没人下去救。”
他停了一下。
“那批恐惧卖了七万心币。孟寒拿了五万。”
“一条命,值他一顿饭钱。”
林深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查了多久吗?”王德发看着他,“三年。我什么都没干,就查这件事。孟寒的每一笔账、每一条线、每一个人,我都查清楚了。”
他把铁盒子推过来。
“这里面是他十年的罪证。比钱胖子给你的那份,全十倍。”
林深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动他的人。”王德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钱胖子等了你七年。我等了三年。我们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机会。”
他看着林深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机会。”
从王德发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深站在巷口,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站了很久。
苏念从阴影里走出来。
“谈成了?”
“谈成了。”
“下一个是谁?”
“李老四。”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李老四家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输了怎么办?”
林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输了,就输了。”
“就这?”
“我没什么可输的。”林深的声音很平,“父母没了,家没了,就剩这条命。”
他看着苏念的眼睛。
“孟寒不一样。他有位置、有权力、有钱。他输一次,就全没了。”
“所以他会怕。我不怕。”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李老四比王德发年轻,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疤。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把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切烟的。他把烟叶切成丝,用手卷,一根一根,很慢。
“林深?”他没抬头。
“是我。”
“王德发跟你说了?”
“说了。”
“那批货在你手里?”
“在。”
李老四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我姐死在北岭。第三十九号。”
“她在下面困了两天。救援队来了,没下去。说是不安全。”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安全。是不想下去。下去救了,情绪就散了。情绪散了,就不值钱了。”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
“怎么帮?”
“把你的货源给我。三条街的货源,全部走我的账。”
李老四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意味着你和孟寒撕破脸。”
“撕破脸之后呢?他动我怎么办?”
“他动你之前,会先动我。”
李老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扛得住?”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凭这个。”
李老四打开铁盒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手在发抖,但表情没变。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铁盒子合上。
“我干。”
凌晨。
林深回到出租屋,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苏念坐在窗台上,看着月光。
“两个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去找第三个人。”
林深翻开钱胖子给的名单,找到第三个被圈出来的名字。
陈国良。
钱胖子在后面写着一行小字:城南最大货源商,手里握着七条街。中立。谁都不帮。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不好谈。”
苏念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中立的人,最怕站队。”
“所以不能硬谈。”林深把名单收起来,“要让他自己选。”
“怎么让他自己选?”
林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让他看到,站在我这边,比站在孟寒那边更安全。”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做到吗?”
林深没有回答。
但他的天平,在他脑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在说“能”。
是在说——我帮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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