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聚拢。身上的伤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他翻身下床,用昨晚剩下的凉茶漱了漱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妈子在扫院子。桂花树被夜风吹落了一地碎花,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林峰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让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姑爷早。”一个扫地的老妈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才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
林峰听出了那声“姑爷”里的敷衍,也没在意,点了点头径自往后门走去。他得去街上买点东西——黑糖、石灰、木炭粉,这些是制取白糖的关键原料。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还没走到后门,管家王福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拦在他面前。王福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姑爷,这么早去哪儿啊?”
“出去转转。”林峰言简意赅。
“老爷吩咐了,姑爷要是出门,让小的跟着。”王福的笑纹更深了,“一来怕姑爷人生地不熟走丢了,二来嘛……昨天那周公子放了狠话,老爷怕姑爷在外面吃亏。”
林峰心里冷笑。什么怕他吃亏,分明是怕他跑了。王员外昨晚肯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是个祸害,但又不敢明着反悔。要是新郎官第二天就跑了,他王家可就真成了清河县的笑柄。
“那就跟着吧。”林峰没拒绝,反正他也没打算跑。
两人从后门出了王府,拐上正街。清河县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火的挤满了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青石板路面被早上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林峰一边走一边观察,脑子里飞速记录着这个时代的商业信息。
菜价、米价、布价、柴火价,每一样都是他判断这个时代物价水平的坐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路边的糕点摊上,那些糕点的颜色都偏暗偏黄,没有一种是白色的。有个摊子卖“糖糕”,颜色是深褐色的,摊主叫卖时喊的是“黑糖糕”。
林峰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指着摊上的黑糖块问价。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见有人问价,抓起一块黑糖就递过来:“公子尝尝,上好的黑糖,一斤四十文。”
林峰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黑糖在舌尖化开,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甜意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是甜,但杂质极多,口感粗糙,余味发苦。这就是大渝国最好的糖了?
他心里有了底。
“来两斤。”林峰掏钱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身上只有昨晚王婉儿给的那一小袋银钱。打开一看,里面是二两碎银子,换算成铜钱大概两千文。王婉儿出手倒不小气,这些钱够普通人家花两三个月了。
买完黑糖,林峰又去了一家卖石灰的店铺。石灰在大渝国是常见建材,价格不贵,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包。木炭粉更简单,随便找了家铁匠铺,花几文钱买了一袋碎炭末。
王福跟在后面,越看越迷糊。这位新姑爷一大早出门,不买吃的,不买穿的,买了一堆黑糖、石灰和炭末回来,这是要干什么?
“姑爷,您买这些东西……”
“有用。”林峰一个字都不多解释。
东西买齐了,两人往回走。刚拐过县衙前的大街,林峰就感觉到不对劲。前面的人群在自动避让,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迎面走来,为首的那个锦衣华服,脸上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正是昨天在王府门口放狠话的周文举。
周文举也一眼就看见了林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容变得阴恻恻的,几步就堵到了林峰面前。他身后跟着六个打手,个个虎背熊腰,腰里都别着短棍。
“哟,这不是昨天接绣球的那位叫花子吗?”周文举上下打量着林峰,语气轻蔑到了极点,“换了一身人皮,还真当自己是王府的女婿了?”
王福吓得脸都白了,弓着腰赔笑:“周公子,周公子息怒,我家姑爷初来乍到不懂事……”
“滚!”周文举一挥手,一个打手把王福推了个趔趄。
林峰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提着那包黑糖和石灰。他平静地看着周文举,目光不闪不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笑容让周文举很不舒服。在他看来,一个破落户应该吓得跪地求饶才对,怎么还敢笑?
“你笑什么?”周文举逼近一步。
“我笑周公子大早上就在街上堵我,是昨晚没睡好。”林峰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周公子对我这个王府女婿,昨晚的洞房花烛夜这么上心?”
“你!”周文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最恨的就是这件事,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周文举想要王婉儿,结果被一个叫花子截了胡。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周文举的脸面往哪搁?
“周公子,”林峰没给他发作的机会,语气一转,变得十分客气,“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光天化日之下,你总不能当街打人吧?知县大人治下,总得讲王法是不是?”
这番话不软不硬,把周文举架住了。他要是动手,那就是当街行凶,明目张胆地触犯律法。他要是骂人,一个官宦子弟当街撒泼,同样丢的是他爹的脸。
周文举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凑到林峰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子,别得意。王法是我爹定的,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现在磕头认错,自己滚出清河县,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否则……”
“否则怎样?”林峰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周文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拍碎一样。然后他带着打手们扬长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了,王福这才敢凑上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姑爷,吓死小的了。您怎么还敢跟周公子顶嘴啊?他在清河县杀人都没人敢管的!”
“他杀过人?”林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
王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去年有个外地商人跟他起了冲突,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河里。县衙说是失足落水,可谁信啊?那商人身上的银子都没了,但随身带的货却一点没动,分明是杀人泄愤。”
林峰没有说话,把这条信息牢牢记在了心里。他拍拍王福的肩膀:“走吧,回府。”
回到王府,林峰直接让王福找了一间后院闲置的柴房。这间柴房平时没人用,堆着些破旧家什,正好拿来当临时实验室。他把黑糖、石灰、木炭粉一一摆开,又找了一个陶罐、一块粗布和两个陶碗。
王福被他支走了,理由是“姑爷要静思”。王福虽然一肚子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只是跑到王员外那里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王员外听完,唉声叹气了半天,又不敢去招惹周文举,只能叮嘱王福多看着点新姑爷。
柴房里,林峰点了一盏油灯,开始动手。
黄泥水淋脱色法,原理其实很简单。黑糖之所以颜色深、味道苦,是因为里面含有大量的杂质和色素。这些色素大多属于胶体或大分子有机物,可以被活性炭或类似的多孔材料吸附。石灰的作用是调节酸碱度,让色素更容易被吸附,而木炭粉就是最原始的活性炭替代品。
林峰先把黑糖捣碎,放进陶罐里,加了半罐清水,放在火上慢慢加热。黑糖在水里渐渐融化,水变成了深褐色的浑浊液体。他用筷子搅了搅,能明显感觉到液体很黏稠,里面全是悬浮的杂质。
等黑糖完全融化后,林峰把磨细的木炭粉倒了进去,又加了一小撮石灰粉,继续搅拌。罐子里的液体翻滚着,木炭粉和杂质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煮了一锅黑泥汤。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过滤。林峰把粗布叠了四层,铺在另一个干净的陶碗上,然后把罐子里的糖液缓缓倒上去。深褐色的液体渗透粗布,滴进碗里,速度很慢。林峰耐心地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粗布。
第一遍滤出来的液体还是褐色的,但明显比原来清亮了一些。林峰没有着急,又加了一份新的木炭粉进去,搅匀后再次过滤。这一次,滤液的颜色变浅了很多,从深褐色变成了淡黄色。
第三遍过滤的时候,林峰在粗布里加了一层细沙,让过滤更充分。这一次滴进碗里的液体已经接近透明,只带着极淡的黄色。
林峰把滤好的糖液重新倒进陶罐里,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煮。水分一点点蒸发,糖液变得越来越浓稠,颜色也从淡黄变成了浅金色。他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甜,纯粹的甜,没有一丝苦味和焦糊味。
当最后一点水分被熬干,罐底留下的是一层晶莹剔透的东西。不是他前世见过的雪白细砂糖,而是带着淡淡金色的半透明晶体,在油灯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
“成了。”林峰低声说了一句,嘴角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虽然还不是纯白,但已经是质的飞跃了。这个世界的黑糖一掰就碎,里面全是杂质,而他手里这罐糖,晶莹透明,甜度纯正,拿到任何一家糕点铺子去,都是碾压级别的产品。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技术变现的问题了。
林峰把罐子里的糖液冷却后刮下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贴身收好。然后他把柴房里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石灰和木炭粉藏到了柴堆后面。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底牌,不能让别人知道。
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近午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晒得青砖地面发烫。林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从早上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
刚走到前院,就看见王婉儿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他。
“你去哪了?”王婉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一上午不见人影,我爹还以为你……”
“以为我跑了?”林峰替她把话说完。
王婉儿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说道:尝尝:
王婉儿低头看去,只见布袋里装着一撮淡金色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她伸手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是……糖?”
“白糖。”林峰把布袋重新收好,语气平静,“或者叫冰糖也行。你觉得,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王婉儿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自然知道糖在这个时代是什么价位——黑糖一斤四十文,品质好一点的黄糖一斤六十文。而林峰手里这种晶莹剔透的糖,她从未见过。如果拿到市面上卖,价格至少翻五倍。
“这东西……是你做的?”王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林峰没有多解释,只是说,“明天我要去一趟福记糕点铺,你帮我引荐一下。另外,今天在街上碰到周文举了。”
王婉儿脸色一变:“他为难你了?”
“为难倒谈不上,就是放了句狠话。”林峰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清河县的王法是他爹定的,他说我有罪,我就有罪。”
“他真这么说?”王婉儿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话。”林峰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周文举今天在街上说的那句话,王福也听到了。加上王福说的那个商人被杀的事,这两样加在一起,就是一把悬在周文举父子头上的刀。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用这把刀的时候。他得先站稳脚跟,先有钱,先有势,然后再用这些东西一点点把周文举逼到绝路。
“你这几天尽量别出门,周文举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王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担忧是真实的。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婉儿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周文举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认为林峰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要想让他收手,就得让他知道这块软柿子其实是块铁板。
不过这些不用跟王婉儿解释太多。
下午的时候,林峰去找了一趟王福,让他去外面打听几件事:福记糕点铺的掌柜叫什么名字,脾气秉性如何;清河县的黑糖都是从哪里进的货;县里还有没有其他做糕点生意的铺子。
王福虽然奇怪姑爷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打听了。到傍晚的时候,他带回了几条消息:福记的掌柜姓沈,五十多岁,为人精明但公正,在清河县商户中颇有威望;清河县的黑糖主要从南方运来,在码头上有两家糖商垄断供应;至于其他糕点铺子,清河县一共有三家,福记最大,另外两家规模和名气都差得远。
林峰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晚饭也没怎么吃,就回房去了。他把明天去福记的每一步都反复推演了几遍——怎么说第一句话,怎么展示产品,怎么谈价钱,怎么应对拒绝,全部在心里排演了一遍。
前世的销售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谈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你的产品有多好,而是你能不能在一开始就抓住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意识到错过了你就会后悔。
明天这一仗,他必须赢。
夜深了,林峰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白天在街上的画面——周文举那张骄纵的脸,王福说的那句“死在城外河里的商人”,还有柴房里那罐闪着金光的糖。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交织:一条是对付周文举,一条是白糖生意,还有一条是前身之谜
但林峰不急。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然后活好。有了实力,什么谜底都能揭开。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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