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峰照例天不亮就醒了。
柴房里的临时实验室还保持着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石灰和木炭粉藏在柴堆后面,陶罐和粗布塞在破柜子里,不仔细翻找根本看不出来。林峰把这些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两个粗使丫鬟正在井边打水,看见林峰从柴房那边过来,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在她们看来,这位新姑爷就是个捡了大便宜的破落户,穿了一身新衣裳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寒酸。
林峰没理会她们的目光,径直走向厨房。
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姑爷进门,愣了一下。林峰不等她开口,直接说:“大婶,借个灶眼用用,我做点东西。”
“姑爷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行了。”厨娘嘴上客气,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男人往厨房里钻,像什么样子?
“不用,我自己来。”林峰的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他在灶台最边上找了个空闲的小灶眼,把自己带来的陶罐架上去,又从怀里掏出昨天买的那包黑糖。厨娘在旁边偷眼瞧着,越看越莫名其妙——这位新姑爷一大早跑到厨房来熬糖?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峰不理她,专注于手里的活计。黑糖捣碎,加水融化,投木炭粉,加石灰粉,搅拌,过滤,再过滤,再熬煮——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的火候和分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厨娘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她做了一辈子饭,从来没见过谁能把黑糖变成这种颜色的东西——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液体越来越清亮,颜色从黑褐色变成琥珀色,又从琥珀色变成了淡金色,最后在罐底凝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晶体。
“姑爷,这是……糖?”厨娘忍不住凑过来看。
“嗯。”林峰用筷子挑了一点递给她,“尝尝。”
厨娘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糖——不是黑糖那种带着焦苦味的甜,而是一种清冽纯粹的甜,像冬天的冰糖水,甜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怎么做的?”厨娘结结巴巴地问。
林峰把灶台上的工具收好,淡淡地说:“独门手艺,不方便说。”
他端着那一小碗淡金色的糖浆走出厨房,正好碰上来找他的王福。王福昨天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今天一早就来候着了,生怕这位不安分的姑爷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姑爷,您一大早又折腾什么呢?”王福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这什么?”
“糖。”林峰把碗递到他面前,“尝一口。”
王福狐疑地蘸了一点,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他跟着王员外走南闯北做生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这种晶莹剔透、甜而不腻的糖,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
“姑爷,这是哪来的?”
“我做的。”林峰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王福的肩膀,“走,带我去福记。”
福记糕点铺在清河县最繁华的正街上,三间门面打通,柜台擦得锃亮,里里外外透着股殷实气派。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颜色一律偏暗偏黄,最多撒几粒芝麻点缀,跟林峰前世在古装剧里看到的精美点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掌柜姓沈,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正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他抬头看见王福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王福是王员外家的管家,沈掌柜自然认识,但也没太当回事。
“王管家,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店?”沈掌柜放下算盘,拱了拱手。
“沈掌柜,这位是我家姑爷。”王福侧身让出林峰。
沈掌柜的目光在林峰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王家招赘的事他听说了,据说是抛绣球砸中了一个破衣烂衫的穷小子。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身形消瘦,一看就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
“哦,原来是王府的新姑爷,失敬失敬。”沈掌柜嘴上说着失敬,语气却淡淡的,连茶都没让人上。
林峰没在意这些虚礼,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淡金色的糖晶。
沈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不过是些黄色的碎糖而已,看着比普通黑糖干净些,但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是糖?”沈掌柜随口问了一句。
“沈掌柜尝尝就知道了。”林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掌柜漫不经心地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沈掌柜尝过无数种糖,南边的黑糖,北边的饴糖,甚至托人从京城带回来过贡品级的糖霜。但没有一样能跟眼前这撮淡金色晶体相提并论。这种甜不是模糊的、粗糙的、带着杂质味的甜,而是精准的、纯粹的、像一把细针扎在味蕾上的甜。它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焦苦的余味,只有干净利落的甜,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东西?”沈掌柜的声音都变了。
“白糖。”林峰平静地说,“或者说,冰糖。比黑糖纯净十倍,不焦不苦,不论做糕点还是入药,效果都不是黑糖能比的。”
沈掌柜放下算盘,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咂摸。半晌,他睁开眼睛,目光里的轻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切。
“姑爷,这白糖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林峰拉过一把椅子,在沈掌柜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清河县只有我能做。”
沈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是老江湖了,立刻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独家供应,意味着定价权。如果这东西真的只有林峰能做,那谁先拿到货源,谁就能垄断整个清河县甚至整个府城的白糖市场。
“姑爷说只有您能做,可这糖……”沈掌柜斟酌着措辞,“看着虽然比黑糖好,但也不至于天下独一份吧?”
林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小布袋往前推了推。沈掌柜会意,又捏了一撮放在嘴里,这一次他尝得更仔细,连呼吸都放缓了。半盏茶的工夫后,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算盘,对林峰拱了拱手,语气已经截然不同:“姑爷,您开个价。”
“不开价。”林峰摇了摇头,“我出技术,福记出场地和人手,利润五五分。”
沈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五五分,这个比例在清河县的商场上几乎从未出现过。通常来说,出资方占七成甚至八成,出技术的能拿两成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林峰一开口就要五成,这在沈掌柜看来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姑爷,您这个条件……”沈掌柜捋了捋胡须,语气又重新端了起来,“黑糖一斤进价不过三十文,您这白糖虽然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糖。五五分,小店恐怕承担不起。”
“沈掌柜觉得我这个价开高了?”林峰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高了。”沈掌柜斩钉截铁。
林峰没跟他争,只是从柜台上拿起一块福记的招牌糕点,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又放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堆着的几袋黑糖上,袋子上印着供货糖行的字号。
“沈掌柜,我刚才在街对面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数了数。从我站定到进门,福记进了三拨客人,平均一拨两个人。也就是说,一盏茶的工夫卖了六份糕点。”林峰看着沈掌柜,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扎在关键点上,“您现在是清河县最大的糕点铺子,但另外两家也在追。如果有一家先拿到了别人没有的原料,做出了别人做不出的东西,您觉得清河县的糕点生意,还会是福记的天下吗?”
沈掌柜没有说话,但捋胡须的手停住了。
林峰继续说:“我这白糖,不光能做糕点,还能直接卖。清河县两万户人家,隔壁府城八万户,再往南往北,整个大渝国都没有人见过白色的糖。沈掌柜,您是做生意的老手,不用我帮您算这笔账吧?”
沈掌柜沉默了很久。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映着窗外的日光,安静得像一排凝固的棋子。沈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四六。”沈掌柜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轻慢或端架子,而是一种面对对手时的认真,“我六你四,不能再多了。”
“五五。”林峰寸步不让,“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三年之内,清河县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白糖是怎么做出来的。”
沈掌柜的眼角抽了抽。这个保证比任何分成比例都更有分量。垄断三年,意味着三年内清河县甚至整个府城的白糖市场都是他和林峰两个人说了算。三年后就算技术泄露,品牌和渠道也早就做起来了。
“好。”沈掌柜一咬牙,拍了板,“五五就五五。但有一样,第一批货必须在五天之内出来。五天后是城隍庙会,我要在庙会上用这白糖做一批糕点打名气。错过了庙会,你得赔我损失。”
“不用五天。”林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三天就够了。但我有个条件——熬糖的地方不能在人多的铺子里,得找个僻静独立的作坊。人手要可靠,嘴巴要严,否则技术一旦泄露,沈掌柜和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这个自然。”沈掌柜也跟着站起来,态度已经完全变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亲自给林峰倒茶,“姑爷,刚才多有怠慢,您别往心里去。咱们做生意讲究不打不相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沈万和的合伙人。”
林峰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心里清楚,沈掌柜这杯茶不是给他林峰面子,是给白糖面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攥住了第一根杠杆——白糖这个产品,在清河县这个市场上,具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有了这个支点,他就能撬动更多东西。
双方当场立了契书,王福作为中人也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契书约定:林峰出技术,福记出资金和渠道,利润五五分成。林峰掌握核心技术,不得向第三方透露,福记也不得反向破解熬糖工艺。一旦发现泄密,违约金定得极高,双方都有足够的约束力。
出了福记的门,王福跟在林峰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和早晨截然不同。他亲眼看着沈掌柜从轻慢到震惊再到恭敬的全过程,心里的震撼比任何人都大。这位新姑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破衣烂衫的穷小子。他说话的方式、谈判的技巧、对局势的判断,每一样都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姑爷,”王福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峰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街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王管家,如果我跟你说,我真的不记得了,你信吗?”
王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不透这位姑爷,但他隐隐觉得,王家招来的这个赘婿,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不简单。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近午了。林峰远远看见王府门口停着几匹马,几个身穿皂衣的衙役站在门口,腰间挂着腰牌。王员外正站在门口跟领头的衙役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林峰走近了几步,就听见那衙役队长板着脸说:“王员外,有人举报你们府上窝藏流民,按规矩得进去搜一搜。您别为难小的们,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王员外满头大汗,拱手作揖:“官爷,我们王家三代良民,怎么可能窝藏流民?这肯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搜了才知道。”衙役队长一挥手,几个衙役就要往门里闯。
林峰站在街对面,没有急着上前。他看了王福一眼,低声问:“昨天周文举的爹有没有什么动静?”
王福想了想,说:“昨天县衙好像来人了,在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
林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周文举昨天在街上放狠话没占到便宜,今天换了个招数——不直接动他,而是用官面上的手段来找茬。“窝藏流民”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如果真让他们搜到什么证据或者栽赃的东西,不但林峰要被带走,王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周文举的套路:不用自己出面,用他爹手里的权力来碾人。
林峰整了整衣襟,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衙役队长面前,他没有像王员外那样点头哈腰,而是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问了一句:“几位官爷,我是王府的女婿林峰。请问搜查令在哪里?”
衙役队长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搜查令这个东西,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基本上就是个形式,平时哪有人会较这个真?衙役们上门搜人搜物,靠的全是县太爷一句话,谁还敢要文书?
“县太爷口谕,就是搜查令。”衙役队长板着脸说。
“哦?口谕?”林峰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请问这位官爷,知县大人的口谕是搜查王府呢,还是搜查我林峰?如果是搜查王府,敢问王家所犯何罪?如果是搜查我,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要带走就带走,何必惊扰王家上下?”
衙役队长被这一连串问题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清河县办了这么多年差,还是头一次碰到一个平头百姓敢这么跟他说话,偏偏对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上,让他无法反驳。
“你……”衙役队长脸色涨红,“你少在这耍嘴皮子!有人举报你是流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按律就是流民!”
“我不是流民。”林峰回头看了王员外一眼,“我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女婿,有婚书为证,有三媒六聘,昨日拜堂成亲,宾客皆可作证。请问大渝律哪一条规定,成了亲的女婿还要单独立户的?”
衙役队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身旁跟着两个随从。王员外一见那人,连忙跪下行礼:“小人参见县尊大人!”
来人正是清河知县周慎言,周文举的亲爹。
周慎言摆了摆手,让王员外起来,然后走到衙役队长面前,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谁让你来的?本官什么时候说过王家窝藏流民了?胡闹!”
衙役队长吓得扑通跪地:“大人,是……是……”
“是什么是?还不快滚!”周慎言一脚踢开衙役队长,然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林峰,“这位就是王家的新姑爷?果然一表人才。刚才那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本官在拐角处都听见了。你放心,本官治下绝不允许有诬告陷害之事。”
林峰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多谢县尊大人明察。”
周慎言又跟王员外寒暄了几句,便带着衙役们离开了。他全程和颜悦色,看不出一丝恶意,甚至还特意夸了林峰几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真的只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但林峰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慎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林峰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位知县对新女婿的好奇或赞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个眼神让林峰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今天这场搜查不是衙役自作主张,而是周家父子精心安排的一出戏。先让衙役上门找茬,如果林峰慌了手脚或者拿不出身份证明,就直接以流民罪带走;如果林峰应对得当,周慎言就亲自出场解围,既撇清了周家的关系,又在王家和林峰面前立了威。
一手棒子一手甜枣,标准的官场手腕。
只可惜这一手没能奏效。林峰不但没慌,反而当众驳得衙役哑口无言,让周慎言的解围显得可有可无。这样一来,立威不成反而失了面子,周慎言最后那个眼神里的审视,便是因此而起。
回到府里,王员外瘫坐在太师椅上,连灌了三碗凉茶才缓过劲来。他看着站在厅中的林峰,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刚才确实是这个便宜女婿挡在了前面,才没让衙役闯进来翻个底朝天;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招了这个女婿,才惹来这些麻烦。
“贤婿啊,”王员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周家父子咱们真的惹不起。你今天虽然挡回去了,但明天呢?后天呢?清河县就是周家的天下,他们要整治谁,谁也逃不掉。”
“岳父大人,”林峰在王员外对面坐下,“您觉得周家父子为什么要整我?”
“这还用说?周文举看上了婉儿,你抢了他的绣球……”
“对。”林峰打断了他,“问题的根源是周文举想要婉儿,不是我林峰。如果我现在走了,婉儿就得嫁给周文举。您愿意吗?”
王员外语塞。
“您不愿意。婉儿也不愿意。”林峰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我要不要留在王家,而是我们要用什么办法让周家父子收手。躲是躲不掉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员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林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今天跟沈掌柜签的那份契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王员外拿起契书看了一遍,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他抬头看了王福一眼,王福使劲点了点头,表示契书是真的,沈掌柜确实答应了五五分。
“白糖?”王员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做的?”
“我做的。”林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王员外当场愣住的话,“岳父大人,不出三个月,我会让王家成为府城都能排号的商户。到那时候,周慎言见了您,也得先笑着打招呼。您信不信?”
王员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敢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林峰那双平静自信的眼睛,竟然隐隐觉得这小子说不定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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