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和做了一辈子糕点生意，见过的稀奇东西不算少，但林峰手里那撮淡金色的糖晶，实实在在地把他震住了。昨晚回到家，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这东西的潜力大得吓人。天不亮他就起了床，一口气办了三件事：看作坊、调人手、定黑糖。
巳时刚过，林峰带着王福进了福记的门。沈万和亲自迎到门口，把人请进后院账房，上了最好的龙井茶，开门见山地说：“姑爷，契书昨天已经签了，咱们今天不磨嘴皮子，直接谈正事——作坊、人手、原料，三项都落实了，明天就能开工。”
“沈掌柜利索。”林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沈万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昨晚我连夜看了几处地方，城西柳树巷有一间独门小院，原来是酿醋的作坊，灶台烟囱都是现成的……”他把作坊选址、人手安排、黑糖供货的事一一说了，林峰逐条做了决定：作坊用柳树巷的院子，核心工序自己操作，黑糖先用陈家便宜的。三言两语，事情就敲定了。
沈万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又像是终于踏上了一条不敢回头的大路。
“姑爷，不瞒您说，”沈万和端起茶盏，跟林峰碰了一下，“我沈万和在清河县做了三十年生意，跟无数人打过交道。有的人一看就是骗子，有的人看着老实实则狡猾，但姑爷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不像个十七岁的人。”
林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沈万和想说什么——这具十七岁的皮囊里面住着一个三十岁的灵魂，举手投足之间难免露出些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老练。好在这个时代的商场上，别人只会觉得你“少年老成”，不会怀疑你是穿越的。
当天下午，林峰去看了城西柳树巷的作坊。院子不大，但布局紧凑，正屋可以做熬糖间，耳房可以做库房，后院有一口井，取水方便。灶台是酿醋用的，火道通畅，烟囱也完好无损，稍加改造就能用。最重要的是，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唯一的邻居是隔壁一座废弃的仓房，没有人住。
“这地方不错。”林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表示满意，“明天搬东西进来，后天正式开工。”
沈万和当即让人取来钥匙，又安排伙计去采购第一批黑糖和工具。林峰列了一张清单：大陶罐六只，细纱布十尺，木炭二十斤，石灰五斤，铜锅两口，竹筛三面，以及一批干净的陶罐用来装成品。
沈万和看了清单，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五两银子，而按照林峰估算的产量，第一批白糖出来至少能卖五十两。十倍以上的毛利，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第三天的清晨，柳树巷的作坊正式开工。
天还没亮，林峰就到了。两个从庄上调来的后生一个叫铁柱，一个叫石头，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沈万和安排的两个粗使婆子也到了，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洗涮。
林峰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简短地说了几条规矩：“从今天起，这扇大门除了沈掌柜和我，谁来了都不许开。熬糖间只有我能进，其他人送料递东西都放在门口。谁要是对外面多说一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后背一凉。铁柱和石头赶紧点头，两个婆子也连声答应。
第一锅糖的熬制，林峰全程亲自动手。黑糖捣碎加水融化，投木炭粉吸附色素，加石灰粉调节酸碱度，然后经过三道不同粗细的纱布过滤，最后用文火慢慢熬煮收干。整个过程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林峰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始终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当最后一锅糖液熬成浓浆，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形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糖砖，通体雪白，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体光泽。铁柱和石头看傻了，两个婆子更是不停地咂嘴——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白色的糖。
林峰拿起一块糖砖，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这一锅用了十斤黑糖，出糖大约六斤。损耗主要在过滤和熬煮环节，但随着工艺熟练度的提升，出糖率还有提升空间。
“搬上东西，去福记。”林峰把糖砖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带着铁柱和石头出门。
福记糕点铺里，沈万和从早上就开始在门口张望。看到林峰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几乎是跑着迎出去的。进了后院，林峰把白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当雪白的糖砖露出来的时候，沈万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昨天尝过林峰带来的样品，但那只是一小撮淡金色的碎糖，跟眼前这一整块洁白如雪的糖砖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品了半晌，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姑爷，咱们要发财了。”
当天下午，沈万和让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师傅用白糖做了一批糕点。师傅做了二十年糕点，头一次见到白色的糖，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用白糖熬了糖浆，浇在刚出炉的桂花糕上，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金黄的糕体，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他又用白糖做了糖霜撒在芝麻饼上，白霜点点，像初雪落在青瓦上。
第一批白糖糕点摆上柜台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有客人尝了一口桂花糕，当场拍出银子定了十盒，说要送到府城给岳父家尝尝鲜。还有一位路过的行商，尝过之后直接找到沈万和，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他愿意出高价收购带到京城去卖。
沈万和一边应付着络绎不绝的客人，一边在心里飞速地拨着算盘。白糖本身每斤定价两百文，是黑糖的六倍多，但买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嫌贵。原因很简单——物以稀为贵，整个清河县乃至整个大渝国，这是头一份。
当天晚上打烊后，沈万和在账房里算了一笔总账。第一批白糖糕点卖出去，扣除黑糖和人工成本，净利润达到了惊人的十二两银子。这还只是开业第一天，还没有用白糖直接零售，还没有打开府城的市场。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一个月的净利润超过三百两绝不是痴人说梦。
三百两是什么概念？清河县一个中等商户一年的利润也不过百两上下，沈万和的福记是全县最大的糕点铺，一年利润也就两百多两。而按照五五分成的契约，林峰一个月就能拿到一百五十两——相当于一个中等商户一年半的收入。
沈万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从接绣球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五天，就从一文不名的破落户变成了一个月入百两的大户。这赚钱的速度，简直像是在变戏法。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又数了二十两现银，用红纸包好，叫了个伙计连夜送到王府去。
王府里，林峰刚吃过晚饭，正在书房里翻看从街上买回来的几本旧书。王福捧着一个红纸包走进来，满脸堆笑：“姑爷，福记沈掌柜派人送来的，说是第一笔定金。”
林峰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二十两现银，另附一张字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首笔定金七十两，按约五分分成预付，后续按月结算。沈万和敬上。
七十两。林峰看着手里的银票，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活了三十年，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十万块。这一世他醒来才几天，兜里就有了七十两银子——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换算，大概相当于前世的十几万块钱。赚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把银票收好，将那二十两现银分出一半，交给王福，让他给府里的下人每人发一两赏钱。从管家到粗使丫鬟，一个不落。
王福愣住了，半天才接过银子，声音都有点发抖：“姑爷，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峰摆了摆手，“这几天下人们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这个赘婿是吃软饭的。让他们拿了赏钱以后把嘴闭严实点，免得我亲自动手。”
王福连连点头，捧着银子出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王府都沸腾了。丫鬟婆子们捧着白花花的赏银，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再看林峰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一两银子够她们干三个月的，这位新姑爷一出手就是每人一两，这份手笔和气度，别说清河县的赘婿，就是府城那些大户人家的正牌公子爷也没这么大方。
消息自然传到了后院。
王婉儿正在绣花，丫鬟翠儿兴冲冲地跑进来，把前院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王婉儿放下绣绷，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他给全府下人每人发了一两赏银？”
“是啊小姐！姑爷可大方了！”翠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拿到赏钱高兴得合不拢嘴，跳得合不拢腿，“而且我听王管家说，福记的沈掌柜亲自派人送来的银子，整整七十两呢！姑爷才来几天就赚了这么多钱，比咱们老爷还会做生意！”
王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绣绷，但针扎下去的位置歪了半寸。她想起新婚之夜林峰对她说的那句话——“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恰好跟你的利益一致而已。”当时她以为那是场面话，现在看来，他是说真的。
才来几天就赚了七十两，这样的人，会稀罕她王家的家业？
会稀罕她许的那笔“事成之后”的遣散费？
王婉儿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林峰不过是个暂时寄居的破落户，随时可以打发走。但现在看来，真正被掌握主动权的，似乎是她。
同一时间，县衙后院。
周文举正躺在太师椅上让丫鬟捶腿，心腹周安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文举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丫鬟，脸色铁青：“你说什么？福记出了白色的糖？”
“千真万确，少爷。”周安压低声音，“今天福记上了一批新式糕点，用白糖做的，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小的让人去买了一份回来，您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块桂花糕，上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烛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周文举盯着那块糕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官宦子弟，见过世面，一眼就看出这层糖衣不是凡品——京城的贡品糖霜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个晶莹剔透。而这种东西居然出现在清河县，出现在那个叫林峰的破落户手里。
“这糖是林峰做的？”周文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福记的人嘴很严，但小的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周安凑近一步，“前天沈掌柜跟姓林的签了契约，昨天在城西柳树巷租了一间作坊，今天一早就有烟囱冒烟。这白糖，十有八九是姓林的鼓捣出来的。”
周文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块桂花糕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攥紧拳头，糕饼碎成渣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少爷，”周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让老爷出面……”
“不用。”周文举把手中的残渣拍在桌上，眼神阴鸷得可怕，“上次搜查的账还没跟他算，现在他又弄出什么白糖，风头正盛。这个时候动他，反而落人口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府的方向，冷笑了两声：“他不是会做生意吗？那就让他做。等他把生意做大了，银子赚够了，本少爷有的是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不，让他连命一起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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