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澉溪村的鱼塘染成了金红色,水面像一块被烧红的铜镜,倒映着天边的云霞和岸边的桑林。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鱼腥味。沈伟建穿过鱼塘,刚走进顾家院门,顾水宝提着水桶从里屋出来。他一生捕鱼养鱼,是澉溪村有名的渔佬儿。他现在走路还有点瘸,但已无大碍,但脸上挂着笑,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阿建来了?快坐,你阿姨刚炖了鱼汤。”院子里摆着几只塑料盆,盆里养着几条鲫鱼,尾巴啪啪地拍着水,溅出细碎的水花。
“叔,您腿好了吗?小美呢?”小沈接过水桶,桶沿的水溅在球鞋上,凉丝丝的。他把桶放下,顺手帮顾水宝把门口的一袋鱼饲料挪到墙根底下,袋子很沉,他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好多了,擦了那个苗岭的药酒,肿消了不少。小美她给她姨送鱼去了,刚走,说让你等她,她带了好东西回来。”顾水宝靠在门框上,用手捶了捶腰,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今天鱼又没卖完啊?”小沈看了一眼院角的那几只大塑料桶,桶里还有半桶鱼在游动,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一条跳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去。
“没事”,顾水宝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像一块老树皮,“前阵子总麻烦你,天天往这儿跑,没耽误工作吧?你师傅他们没说你什么?”
“没事的。”小沈想起杨师傅早上的神色,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的异样光芒,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不疼,却总让人惦记着。他忍不住问,“叔,您认识我师傅杨春财?”
顾水宝的手顿了顿,那只搭在小沈肩上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龙港河的方向,水面上的晚霞正一点点暗下去,从天边的金红色变成深紫色,又渐渐沉入暮色里。“认识……”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浸在水里,湿而闷,“老熟人了。”
那年那天的晨光漫进了脑海,刺眼得很。他记得自己攥着扁担冲进丁家湾村时,扁担在手里抖得厉害,手上全是汗。他爸被麻绳绑着,扔在一间破屋子里,全身湿透了,脸上沾着污泥。杨春财他爸带着几个年轻人守在屋子外面,丁大富也在其中,那时丁大富刚二十岁左右,身板壮实得像头牛犊子,站在最前头。见他拿着扁担冲过来就要打人,丁大富一声断喝把他镇住了,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丁大富随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夺下他手中的扁担,他没提防,站立不稳,就摔在了地上。那时他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可那天他真的被镇住了,浑身发抖。那天的早上有点热,蝉鸣声有点响,他妈妈那时往杨春财家赶过去,哭得几乎走不动路,她跪在杨春财家的堂屋前,抱着杨春财他妈的腿,哭着求他丈夫放了自己丈夫。哭泣声与蝉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然的呐喊,哪个是心底的嘶鸣。后来他爸被放了回来。公社的领导狠狠批评了杨春财的爸爸,说他没有证据,私自抓人,性质严重,那以后,杨春财爸爸丢掉了丁家湾生产队长的职务,这事在杨春财爸爸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难以释怀!但从那以后,顾水宝爸爸再也不去丁家湾的鱼塘放钩抓鱼了。
“叔?”小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顾水宝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很快侧过了脸,望着院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鱼塘。“叔,您和杨师傅有过什么瓜葛吗?”
顾水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挂在墙上的旧照片,褪了色,但痕迹还在。“没什么。都过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
“杨师傅还问起小鱼,他怎么知道的?他连小鱼的名字都知道,他怎么会认识小鱼?”沈伟建见顾水宝不愿多说,又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顾水宝听闻,也呆了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了一样。“他问到小鱼了?我也不知道。”顾水宝有点迷茫,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忘记什么。他提起水桶往里间拎,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也急了些:“快进屋,鱼汤要凉了。你阿姨炖了一个下午,你这阵子辛苦了。”河边的芦苇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顾水宝内心,没法安静。那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美回来,从姨妈家带了一筐枇杷来:“我姨妈家的两棵枇杷树结了很多枇杷,今天我去就叫我采了一筐,白沙的,很甜。”沈伟建剥了颗尝尝,直夸“甜,好吃。”一家人坐在方桌上吃晚饭,喝鱼汤。顾水宝照例来一盅酒。沈伟建又说起杨师傅认识小鱼的事,小美说:“你师傅的女儿与小鱼是同学,都是高三年级了。小鱼跟我说过,她学习成绩特好,小鱼好象很崇拜她。”
“是这样啊,怪不得我师傅知道小鱼。”沈伟建说。而顾水宝则不作声,闷头喝着老土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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