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江南，潮气裹着桑田的清香，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黏。阡陌间的油菜花早谢成了光秃秃的豆荚，豆荚子鼓着圆肚皮，在日头下低头弯腰。丁大富靠在帕萨特的副驾上，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刚从县城农行处回来，脑仁里还嗡嗡响着各种数字。这时，裤袋里的摩托罗拉突然“嘀嘀”地震起来，他摸出手机，“啪”地弹开翻盖，粗着嗓子接起：“喂？”
“丁总，安徽的杜总今晚想请您坐坐。”汪宏亮的声音带着特别的热络，听筒里都能听出他点头哈腰的模样。
“哪个杜总？”丁大富揉了揉眉心，供应商的名字像走马灯似的，记不真切。
“就是供粘土的那个嘛！”汪宏亮拔高了调门，“上回那批货不是出了点岔子？他特地从广德跑过来，说要当面赔个不是，还想跟您聊聊长远合作。”
“让林乾方和范厂长去就行了。”丁大富没什么兴致，酒桌上的虚情假意他见得多了。
“他们肯定到！”汪宏亮忙接话，“可杜总说，就想跟您这位大老板见个面，表表诚意。订在龙港大酒店305包厢了……哦对了，潘书记今晚在303，说会过来串个门。”
丁大富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潘书记那话又在耳边响起——“宏亮虽是我外甥，你该管就管”，听着敞亮，但总觉喉咙里像扎了根刺，不上不下的。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想着贷款的事没谈妥，有点堵。车子转过龙山脚，龙港河像条碧色的绸带，绕着工业园区打了个弯。生物医药公司的烟囱吐着淡烟，耐火材料厂的红砖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机械厂的围墙外，几棵老梨树还残存几枝萎靡的白花。
“丁总，回公司？”司机小陈问。
“去彭家墩。”丁大富想了下，吩咐道。彭家墩在镇东三里地，龙港河与东汙河在村南交汇，把村子圈成个大土墩，像片浮在水上的荷叶。车子钻进桑树林，桑叶的清气漫进来，带着点甜津津的味。这里是镇里的蚕桑主产区，这几年丝绸行业不景气，镇缫丝厂也大幅缩减规模，农民养蚕热情下降，桑林规模也日益缩减。但彭家墩仍有大量村民养蚕赚点生活费。现在正是养春蚕的时节，村里静悄悄的，养蚕的妇女们都守在家里喂蚕，只有哪家的狗看见有车过来而狂吠几声。车子停在一幢旧木屋前，门紧闭着，窗也闭着，门缝里飘出蚕场的特珠气味。丁大富拎着个布包下车，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去。前屋摆着两架木架，一层一层的竹匾里，灰白的蚕宝宝，已有二公分长，都仰着头，象一群小逗号，正使劲啃着桑叶，沙沙声像细雨打在屋顶上。
“又来了？跟你说过不用常来。”里间传来沈婉雅的声音，带着点咳嗽的沙哑。丁大富走进来，见她坐在竹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脸色苍白，眼窝有点陷，少了点往日里的鲜灵样。“今天去县城，顺便找廖医生给你开了药。”他把布包递过去，“上回那药吃着还行？我瞅着你气色好点了。”
沈婉雅接过包，放在膝头没看，只咳了两声，手捂着胸口：“老毛病了，支气管炎，到这季节就犯，熬熬就过去了。”
“桑叶还是你自己采？”丁大富皱起眉，“你这身子骨，哪吃得消？明天我叫人来。”
“不用！”沈婉雅抬眼瞪他，眼里倒有了点往日的劲，“你别瞎安排。也别总来，回头又说闲话。”
“怕啥？”丁大富的声音软下来，“随别人去说吧，怕什么！……”他望着沈婉雅略显消瘦的脸，想起三十年前的“双抢”——他在脱谷机上接稻穗，沈婉雅一把把递过来，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却笑得亮晃晃的，比日头还暖和。
“发啥呆？”沈婉雅的脸微微泛红，眼光一撇，“快走快走吧。”
丁大富回过神，应了声“你好生歇着，我还有事回去了”，转身往外走。车门关上时，他还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扎得人心头发紧。
回到公司，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一路上碰见的人都点头哈腰：“丁总！”他只淡淡一点头，进了办公室就把林乾方叫过来。“安徽那个杜总，啥来头？”
“听汪宏亮说，就是为上批粘土的事来的。”林乾方站得笔直，“具体谈啥，估计得等晚上吃饭才知道。”
;“我用得着去？”丁大富往椅背上靠，“你们几个还搞不定一个供货商？”
“丁总，您还是去一趟。”林乾方劝道，“汪宏亮牵的线，您在场，他们不敢太离谱。”
“那我晚点到。”丁大富想了想，又说，“彭家墩的沈婉雅病着，正赶养蚕。你找个工人，每天上午去帮她采两筐桑叶。”
“好。”林乾方应了声，嘴角闪过不易察觉的诡谲一笑。
“她男人毕竟是因厂里公务而失踪的，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丁大富的补充好像是此地无银。
六点刚过，丁大富捏着包软中华下楼，车子往龙港大酒店开。305包厢里已经闹哄哄的，汪宏亮见他进来，立马颠颠地迎上来：“丁总！这边坐！”把他往主位上引，又冲服务员喊：“沏壶新龙井！明前的！”
酒过三巡，安徽来的杜总端着杯子站起来，脸红得像猪肝：“丁总，上回那批货，是我们的不是！这杯我先干了，您随意！”仰头灌下去，杯子底朝天。丁大富没动，手指摩挲着杯沿：“杜总，一杯酒就想翻篇？”
杜总噎了一下，又赶紧斟满：“哪能！为表诚意，上回的损失我们全赔！我们还想跟贵公司长期合作呢，您看……”
丁大富瞟了眼汪宏亮，见他眼神躲闪，又转向林乾方：“乾方，你看呢？”
林乾方正啃着个甲鱼腿，油乎乎的手在餐巾纸上擦了擦：“只要以后质量能保证，长期合作也不是不行。”
“怎么保证？”丁大富追问。
“每批货都上设备检测！不合格就退！”汪宏亮抢着说，生怕落了后。
“光退货不够。”王大富的声音沉下来，“出了问题，得赔偿。”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潘书记端着酒杯走进来，身后跟着华衍集团的的季总经理。“大富，听说你在这儿，过来敬杯酒！”他嗓门洪亮，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寒暄了几句，潘书记拍着杜总的肩膀说：“你们跟中奉合作，可得把好质量关，别砸了招牌。”又转头对丁大富说：“大富，广德产的高嶺粘土不错，你们好好谈谈，互利共赢。”
等潘书记走了，丁大富端起酒杯，对林乾方说：“我们去敬潘书记一杯。”又对汪宏亮和范厂长说，“你们跟杜总把协议弄好，给林总过目。”
出了包厢，丁大富望着走廊里晃悠的灯光，心里跟明镜似的——丁书记跟这杜总不陌生啊。龙港河的水再清，底下的暗流，也只有常年在水里扑腾的人才懂。他叹了口气，往303包厢走去，脚步却有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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