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港河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漫过厂区的围墙，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有点迷蒙。厂门口那两株老樟树的叶子还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几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象雨滴。范厂长踩着露水走进供销科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咔哒咔哒”地指向八点半，窗台上搁着一盆快要干死的文竹，叶子发黄卷曲，像受了委屈。
“宏亮还没来？”他问正在整理单据的小陈。小陈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回道：“还没到。”范厂长皱了皱眉——这汪宏亮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偏生没人敢多说半句，潘书记的外甥嘛。“等他来了，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敲在他那总犯毛病的胃上，一下一下，沉闷又顽固。
办公室的窗开着，飘进桑田特有的清涩气。这个时节，桑叶长得茂盛，那种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味道的风，从窗户钻进来。范厂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些。他拉开抽屉，那盒胃乐冲剂孤零零地躺在最外头。他在药盒里抖出一包褐色药粉，细细的粉末洒了几粒在桌上，他用指腹拢了拢，倒进玻璃杯中，提起开水壶冲下去，瞬间腾起的热气裹着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那股子苦中带涩的味道，像极了这厂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种种不如意。他用匙子在杯里搅了几下，黄铜匙子碰着玻璃杯壁，叮叮当当的响。他抿了一口，有点烫，舌尖被激得一缩，只好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变淡。
“范厂长找我？”门没敲就被推开，汪宏亮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像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他敞着夹克衫，露出里面扎眼的花格子衬衫，那颜色在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目。头发用发胶梳得平整油亮，在晨光里闪着光，苍蝇站上去，腿都要打滑。他屁股贴着厂长办公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打着火又熄灭，像是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时光。
范厂长没抬头，指了指桌上那摞退货单，纸张被他的手指压得翘起了角。“这个月退了两批货，杨师傅说，跟你新进的粘土有关。”
汪宏亮整个人往后一仰，半个屁股坐上了办公桌，皮鞋跟在桌腿上磕出轻响，一下两下，节奏懒散得很。“嗨，这事啊。”他捻起退货单扫了眼，那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退货理由他看都没看仔细，就满不在乎地笑道，“以前从绍兴进，我这批是安徽的，便宜一成呢。说明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优质高岭土’，能有啥问题？”他把退货单往桌上一扔，纸张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差点掉进范厂长的茶杯里。
“说明书能当真？”范厂长终于抬头，眼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急，眼角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了，“你该拿样品回来检测的！这是规矩，这点道理还不知道？”
“范厂长这是信不过我？”汪宏亮嗤笑一声，嘴角往一边斜着，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他慢悠悠地从烟盒里抖出支烟，烟盒是那种亮闪闪的金属外壳，上头印着洋文，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商店里能买到的货色，“我进的货，生产科不也验收了？真有问题，也是他们把关不严。怎么，现在出了事，就想往我一个人头上推？”
范厂长的胃忽然一阵抽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拧了一把。他按住心口，掌心能感觉到心跳的力度，咚咚咚的，和墙上挂钟的钟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时间的脚步，哪个是生命的节拍。厂里的规矩他清楚，样品走仪器检测也就是个过场，那台从省城运回来的检测仪买回来就没好好用过几次。大批原料进厂，全凭技术员用眼瞅、用手捻，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说好用也好用，说靠不住也真靠不住。汪宏亮这身份，验收的人怕是连眼皮都没抬，连那套过场的检测流程估计都省了。“货是你进的，出了问题怎么能脱干系？”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处的沉闷，像夏天的闷雷在天边滚，“成本要省，质量更要紧。这批退货的损失，你说该怎么算？”
汪宏亮弹了弹烟灰，烟灰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直接落在了范厂长的笔筒里，和那些插得整整齐齐的钢笔混在一起，黑白分明，格外扎眼。“行吧，范厂长说啥是啥。”他站起身，衣服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划在玻璃上，“我这就给安徽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注意点。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范厂长看着汪宏亮晃出办公室，那件花格子衬衫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消失了。门被甩得直响，震得墙上的挂历抖了抖，搪瓷杯里的药汁已经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药更苦了，苦得从舌尖渗到心里，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苦得胃都缩了缩。
供销科里，小陈刚沏好的明前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一片片芽叶竖在杯底，像一丛水下的小树林，清香漫了半间屋。那茶叶是正经的狮峰山龙井，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汪科长说喝这个茶才沏的。汪宏亮端起茶杯呷了口，滚烫的茶水他竟像尝不出温度似的，咂咂嘴，对小陈道：“你去跟杨师傅说，下次验货上点心，别事后瞎嚷嚷。”
小陈笔尖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抬头看了汪宏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验货不归杨师傅管。杨师傅只管烧窑，原料验收是质检科的事。”
“那也是他们的事！”汪宏亮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淌了一道浅黄色的水痕，顺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扩散，“让他们盯紧点！再出这种问题，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了。”小陈没再吭声，低头在笔记本上划着，字迹被笔尖戳得发皱，有几个字甚至戳穿了纸页，在下一页留下了深深的凹痕。窗外有人在喊汪宏亮有人找，他这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这边范厂长刚把凉透的药汁灌下去，那股苦味还没散尽，门又被敲响了，声音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技术员小沈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裤缝上局促地蹭了又蹭，十个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厂长……”
“听说你最近总往澉溪村跑？”范厂长的声音缓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笔，“上班时间找不到人，厂里的事不管了？车间里那台成型机这几天老出毛病，找了你三回都不在，别人顶不上，活都堆着呢。”
沈伟建支支吾吾道：“没、没啥事……就是……”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回力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帮上还有一块没刷干净的泥巴，是昨天在鱼塘边踩的。
“有难处可以说，别耽误了活计。”范厂长看着他，语气软了几分。这孩子是杨春财的徒弟，手艺扎实，人忠厚，平时从不多话，干活也从不偷懒，厂里几个老师傅都夸他肯学肯干，是棵好苗子。范厂长端起凉透的药杯又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嗯，知道了。”小沈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脚步又快又轻，像踩在棉花上。刚进车间，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窑火的热气混着机器的轰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他刚走到自己的工位，就撞见杨春财。老杨正盯着锅炉压力表，额头上挂着汗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蓝布褂子湿了大半，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车间的温度少说也有四十度，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你往澉溪村跑啥？你女朋友家出什么事了？”杨春财的声音裹着热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灶膛里的温度，“这个月两批货被退，丁总正查呢，你还敢脱岗？昨天丁总在走廊上碰见我，还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检修设备了，替你圆了个谎，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
小沈咬了咬唇，嘴唇上的皮被咬得发白。车间里窑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犹豫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女朋友她爸有风湿病，这几天又犯了，腿肿得下不了地，鱼塘没人管，我去搭把手。投料、增氧、巡塘，这些活一个人干不过来，实在是没办法……”
“你女朋友她爸是养鱼的？”杨春财的手猛地一顿，压力表的指针晃了晃。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缩了缩。
“是的，她爸叫顾水宝，以前在河上捕鱼，后来承包了鱼塘养鱼。”小沈没察觉师傅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们家在澉溪村住了好几代了，老房子就在河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特别凉快……”
杨春财的脸沉了沉，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哦。”他应了一个字，声音短促而沉闷，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井里。他想起顾水宝那个在县中的儿子顾小鱼，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偏偏又是顾家？二十多年了，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个姓。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又问：“他还有个儿子吧？”
“嗯，叫顾小鱼，比我女朋友小几岁，在县中念书，成绩挺好的，今年要考大学了。”小沈点头，忽然觉得师傅的眼神有点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透，也摸不着，“师傅，您认识他们？”
杨春财没再说话，转身往另一台锅炉走去，背影在蒸汽里显得有些单薄，蓝布褂子在热气中晃了晃，车间的嘈杂声里，机器的轰鸣、铁器的碰撞、工人的喊叫，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可杨春财什么也听不见，他脑海里翻涌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夏末的早晨，天色刚发白，露水还没干，澉溪村的顾水宝他妈哭着来敲门，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说丁家湾的人冤枉顾老爹偷鱼，被绑了，求他爸放了他们。那时杨春财爸爸是丁家湾生产队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家有个什么事，都要找他评理做主。顾家妇人的哭声从门口一直传到堂屋里，惊得屋檐下的燕子都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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