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有人从天上倾倒铅水，砸在陈默的头盔上，啪啪作响。他已经记不清今天爬了多少层楼，只知道大腿肌肉像被火烤过，每踩一下脚踏，酸痛就顺着骨头往上钻。电动车前挡风板上积了厚厚一层水，雨刷坏了，他只能眯着眼往前看。外卖箱里的最后一单还带着点余温，可塑料袋早就被雨水泡得发软。
手机导航提示还有八分钟到。陈默咬紧牙关，把车速又提上去一点。雨水从领口灌进来，冰凉地贴着脊背往下流，像一条条活的蚯蚓在皮肤上爬。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指在把手上冻得发僵。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客户是十七楼。电梯坏了。陈默骂了句脏话，扛着外卖箱一层层往上爬。楼梯间灯坏了大半，只剩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幽光。每上一层，腿就抖得更厉害。到了门口，他喘得像破风箱，敲门的手指关节都泛白。
门开了。一张肥脸探出来，眉头紧锁。
“怎么现在才到？老子饿死了！”
“对不起，路上暴雨，电梯又.......”
话没说完，门“砰”的一声摔过来，差点砸到他的鼻子。陈默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踩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他稳住身形，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憋得生疼。手机震动，投诉消息已经跳了出来：服务态度差、超时、餐品可能受潮。
他站在楼梯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投诉成功的提示，像一把钝刀慢慢割他的神经。陈默想笑，却只扯了扯嘴角。他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妹妹还在医院，今天的医药费还差三千多。他本来指着这半个月工资救急。
回站点的路上，雨更大了。电动车把手上的胶套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锋利的塑料边硌得虎口生疼。陈默把车停在站点铁皮棚下时，全身已经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棚子里灯火通明。王大强那张油腻的脸在灯光下闪着光，正叉腰训人。看见陈默进来，他眼睛一眯。
“陈默！过来！”
陈默走过去，水从鞋里往外冒，留下两行湿脚印。王大强当着十几个外卖员的面，把手机甩到他面前。
“投诉了？还超时？老子扣你半个月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王哥，今天雨太大，电梯坏了，我爬十七楼……能少扣点吗？我妹妹还住院”
“住院？谁不是一家老小要养？”王大强冷笑，声音故意拔高，“你当这是慈善堂？扣完！滚蛋！”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陈默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指尖因为长时间握把而发白发凉。他想再说点什么，舌头却像被冻住。最终，他只是弯腰，把工牌从湿透的衣服里扯下来，放在桌上。金属扣子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出棚子时，手机又震了。
刘美琳的微信头像跳出来，配图是她在商场试衣服的自拍，背景是亮晶晶的吊灯。她发了一段语音，又转文字：
【陈默，我们分手吧。你这种人一辈子就只能在底层送外卖，我可不想跟着你喝西北风。】
后面还附了一张转账记录她把上次借他的两千块“还”了回来，备注“两清”。
陈默站在雨里，盯着屏幕。雨水砸在手机上，字迹模糊成一片。他喉咙发紧，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吸气都费力。记忆里刘美琳以前笑着说“以后我们一起还房贷”的画面闪了一下，又被雨声冲散。他下意识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雨越下越大。陈默推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冰凉的水花，泼在他裤腿上。他已经没了工作，没了钱，没了女人。明天该怎么跟医院说？怎么跟妹妹说？
手机突然卡住了。
屏幕毫无征兆地黑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陈默停下动作，用湿冷的手指用力按电源键。没反应。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拿到眼前晃了晃。
就在这时，屏幕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突破阈值……】
一行冰冷的机械字体跳了出来。
【生死簿外卖APP强制安装完成。】
【恭喜您成为第4444号“摆渡人”。】
【您有一条强制订单，请在倒计时结束前送达。逾期惩罚：灵魂抹除。】
陈默愣在原地，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屏幕上弹出一张订单界面，目的地是一处他从没去过的封闭豪宅“听雨山庄12号院”。订单备注只有一行字：
【该客户将在20分钟后被谋杀。】
他站在暴雨中，全身湿透，手指僵在黑屏的手机边缘。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屏幕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有车灯晃过，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陈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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