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忍者没有再出手。
它从废墟的瓦砾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胸口的凹陷已经恢复了大半，暗紫色的荧光重新在身体内部流动起来。
但它没有扑上来，没有追击。
它就那么站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武士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点在地上。
那道裂开的缝隙对准了萧易和小女孩的方向，荧光在缝隙里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正在剧烈挣扎的野兽。
又想扑上来，又不敢。
它被打怕了。
萧易从暗影忍者的姿态里读出了这个东西。
他不知道这种怪物有没有“恐惧”这个概念，也许有，也许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
趋利避害。
于是它就站在阴影的边界上，像一条被踹了一脚的狗，又恨又怕，却只敢远远地跟着。
萧易没有理会它。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沿着街道往前走。
小女孩的手很小，只够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但她攥得很紧。
她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远处的暗影忍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来。
“它还在跟着我们。”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萧易说。
“你不怕吗？”
萧易低头看了她一眼。
铠甲的视野里，小女孩仰着脸看他，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装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怕。”萧易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要是敢过来，我再揍它一拳。”
小女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了萧易的臂甲里。
萧易带着她穿过两条街区，走进了一片老旧居民区的巷子。
暗影忍者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五六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这里已经远离了灵潮爆发的中心区域，四周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某种灵兽的低吼声，或者某个灵气持有者在练习技能时发出的轰鸣声。
萧易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把小女孩放在路灯的光圈正中央。
“等我一下。”他说。
小女孩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路灯下，把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又往胸口贴了贴。
萧易站起身，走到巷子深处，背对小女孩的方向，面向暗影忍者所在的那片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黑犀铠甲开始解体。
二十一岁的普通大学生，头发有点乱，眼窝微微发青，嘴唇因为一整天的压抑和刚才的战斗而显得有些干裂。
他站在路灯的边缘，一半的脸被光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暗影忍者就藏在对面那栋居民楼的阴影里。
能清晰地看到萧易的每一个动作。
铠甲消失了，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弱的年轻人类。
缝隙里的荧光剧烈地跳了一下。
暗影忍者的身体从阴影里往外探出了半个身位。
武士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了萧易的咽喉。
萧易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人。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平静地对上了暗影忍者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来啊。”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街区里足够清楚。
暗影忍者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它在挣扎，它在犹豫。
它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想要扑上来。
但是。
它的身体僵住了。
那道武士刀上刚刚亮起的暗紫色纹路，随着它身体的僵直，又一寸一寸地暗淡了下去。
它不敢。
即使铠甲已经不在，即使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它的身体仍然记得刚才那个黑色身影的力量。
暗影忍者的身体缩了回去，退回阴影最深处，武士刀的刀尖重新垂向地面。
它没有走，但它也没有上前。它只是退回到那个安全的距离，继续远远地跟着，像一条被教训过的野狗。
萧易看着它的退缩，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路灯下，重新蹲到小女孩面前。
“它不敢过来。”萧易说，语气很平，“别怕。”
小女孩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铠甲里面的人。
一个年轻的、眼睛很干净的哥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攥了一路的信物又往胸口贴了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萧易看到信物泛起微弱的蓝色光芒。
就在这时，天空亮了。
不是晨曦。
不是闪电。
而是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
那一瞬间，整个街区被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小女孩捂住耳朵。
暗影忍者的声音。
萧易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金光正在消散。
而暗影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它被那道金光彻底洞穿。
它的身体踉跄了几步，暗影在不断地崩解、消散。
金色光柱的源头，在天空中。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夜空降落，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柄细长的金色细剑跟随着她的降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光弧，最后稳稳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苏晚。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修行服，长发被一根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萧易再熟悉不过的、精致而冷淡的脸。
而此刻，这尊女武神忽然把细剑的剑尖对准了萧易的喉咙。
“萧易。”苏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瞎搞什么？”
萧易低头看了一眼喉咙前的剑尖，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脸。
她的表情很严肃。
但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高高在上表情。
如同神明睥睨天下。
萧易仿佛是那只蝼蚁。
“放开剑。”萧易说。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苏晚没有动。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萧易的肩膀，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拿着剑的白衣姐姐吓住了。
往萧易后面缩了缩。
“她是被暗影迫害的落难者？”苏晚问。
“是。”萧易说。
“所以说你认为你救了她？”苏晚的声音如同在审判一个罪犯。
“暗影是暗影界的生物，它的追踪能力可以持续七十二小时。你带着一个小女孩在街上走，它就会一直跟着你们，一直寻找机会下手。你以为你救了人？它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喝水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跳出来，一刀捅穿你的后脑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易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一个暗影忍者追杀一个小女孩，然后他下去了，铠甲合体了，把它打跑了，然后带着小女孩去找安全的地方。
他做的这一切，在苏晚口中，是“瞎搞”。
“我不知道。”萧易坦诚地说。
“你不知道就敢乱来？”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诸天万界撞击，全球进入紧急状态，每一条街巷都有暗影生物在游荡。国家对灵气持有者进行了统一的管理和调配，建立了临时保护所来收容落难者。你不知道这些，你不去学，你不去了解，你就凭着一腔热血冲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哦，我忘了。你选了一块破石头。你连最基本的灵气入门知识都没有，你当然不知道。”
剑尖又往前送了一毫米。
金色的锋芒在萧易的喉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刺痛感细微而清晰地传入了他的大脑。
小女孩从灯柱后面冲了出来。她小小的身体挡在萧易面前，张开双臂：“你干什么！他救了我！那个黑色的东西要杀我！你不要欺负他！”
苏晚低下头，看着这个够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
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冷淡。
“我知道他救了你。”苏晚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仍然没有什么温度，“但他的方式是不正确的。带着你在街上走，只会让你处于持续的危险中。保护所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她收回了细剑。
插入了她腰侧的一个剑鞘模样的灵气容器中。
“我是国家灵气管理委员会第二应急小组的成员苏晚。”她对着小女孩说，语气正式得像在背一段训练好的台词，“根据《诸天应急法》第七十三条，我有权对所有在灾变中失去监护人的未成年落难者进行紧急收容和保护。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往萧易身边靠：“不要！我要跟着他！”
苏晚的目光转向萧易，眉头微微皱起，等待他的反应。
萧易低下头，看着小女孩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在对妹妹说话。
小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是——”
“她说得对。”萧易打断了她，“我不懂那些规矩，不知道怎么保护你才是安全的。保护所有吃的、有喝的、有床睡，还有其他的小朋友。你待在那里，比我带着你在街上晃悠要安全得多。”
小女孩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人能把“你是一个负担”这句话说得比萧易刚才那段话更温柔，但小女孩听懂了。
她没有再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十几秒钟，然后用脏兮兮的校服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抬起了头。
“好。”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萧易和苏晚都意外的事情。
她转过身，走到萧易面前，踮起脚尖，把那个攥了一路的、紧紧贴在胸口的信物举到了萧易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
萧易低下头，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块石头。
和他的那块一模一样的大小，鹌鹑蛋。
但不同的是，而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石头内部流动着蓝色光芒。
“这是我家的传家宝。”小女孩的声音认真得像在背诵一段家训，那是她爸爸妈妈反复教过她的，刻在了骨头里的，“爷爷说，只有正确的人才可以正确地使用它。爷爷说，等到对的时候，要把它交给对的人。”
她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萧易。
“我觉得你是对的人。”
萧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发紧。
萧易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石头。
石头一入掌心，一股温润的凉意渗入掌心。
就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苏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走上前，伸出手，对着小女孩。
小女孩最后看了萧易一眼，然后拉住了苏晚的手。
两人转身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苏晚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还蹲在原地的萧易。
“萧易。”她说。
萧易抬起头。
“你选的是一块破石头，”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小女孩给你的也是一块破石头。这个世界不是靠情怀和热血就能活下去的。你要是还有点理智，就去保护所门口排队登记，申请重新分配灵气。现在还有机会。别浪费了你的人生。”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金色的圣剑光辉在她周身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照亮了小女孩的背影。
小女孩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用力地朝萧易挥了挥手。
萧易蹲在原地，一手举着那块蓝色石头，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也朝她挥了挥。
看着金色的光芒消失殆尽
路灯下只剩下萧易一个人。
还有夜间的风。
萧易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两块石头。
左手是黑色的外壳、墨绿色的光芒。
右手是半透明的外壳、深海蓝色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光芒明灭交替，像是在对话，像是在共鸣。
苏晚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破石头、不理智、浪费人生、申请重新分配灵气。
她说得对吗？
也许吧。
也许。
但掌心里的石头在发光。
是淡蓝色的光，如同微风拂面，万物复苏
萧易闭上眼睛，把两块石头同时握在手心里。
他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
不是黑犀铠甲那种厚重如山、沉稳如岳的力量。
而是另一种。
更轻盈的、更灵动的、像风一样的。
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
用心感悟。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和今天晚上他在楼顶听到的那个声音同出一源。
但完全不同频。
上次是低沉的、浑厚的、像一头远古巨兽在苏醒。
而这次，是清越的、锋利的、像一只青色的鹰隼在长空之上展开翅膀。
萧易睁开眼睛。
眼底深处，一抹苍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把蓝色石头举到眼前，嘴唇微动，声音不大：
“风鹰铠甲——”
“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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