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夜,被分割成无数个喧嚣又孤寂的方块。但在这间逼仄的、充满了汗水与廉价酱油气味的房间里,时间和空间都被压缩成了一种纯粹的物理存在。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老旧的窗户,在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像一出荒诞的皮影戏。一个“无皮怪”,一个“巴尔干野兽”,两个被文明社会排斥在边缘的怪物,正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舔舐着对方的伤口,也挖掘出更深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钟的指针指向某个无法被记忆的刻度时,一切归于沉寂。
雪风花了将近一分钟才重新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腿间的肌肉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疲惫。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精神上的清明,充斥着她的大脑。
她侧过头,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仿佛不敢见人的平藏,嘴角勾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受到,带着胜利者意味的微笑。她抬起酸软的手臂,轻轻拍了拍他汗湿且还在微微颤抖的宽厚后背。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没死吧,森乃帮办?”
平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羞愧和不知所措。他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爬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犯了错的大型犬,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无辜地看着她。
完全变回了那个白天沉默寡言的“无皮怪”。
雪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腹部的肌肉,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了她布满战斗伤痕,却又在刚才的暴风雨中被滋润得散发出惊人色泽的健美身躯。她毫不在意地赤裸着,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根烟和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她汗湿的短发和鼻梁前,让她绿色的瞳孔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尼古丁和多巴胺混合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无比清晰。
“我说,森乃先生,”她抖了抖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这算……工伤吧?明天要不要我帮你向上面请个假?”
平藏被她的话噎住了,脸颊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关西腔浓重的日语。
“对……对不起……”
“对不起?”雪风挑了挑眉,“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刚才差点把我的腰弄断,还是对不起你让我体验到了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平藏彻底死机了。他在西成区街头斗殴和警校战术训练中锻炼出来的大脑,在处理男女关系这种问题上,性能还不如一台老旧的卡带机。他完全无法理解雪风话语中的调侃和……满足。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刚才的行为是粗暴的,是野蛮的,是不可原谅的。他应该被厌恶,被唾弃。
雪风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她挪动着酸软的身体,凑了过去,在他裹着被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我还没死,你也没把我弄死,这就够了。”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从背后抱住他因为紧张而僵硬得像石块一样的身体,“我累了,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你最好也快点睡,不然明天要是敢在‘行咇’的时候打瞌睡,小心我向‘大麻成’告状,说你昨晚非礼我。”
平藏的身体又是一僵。他能感觉到背后属于她的柔软和温热,鼻腔里充满了她身体上混杂着汗水、烟草和荷尔蒙的独特气味。这比刚才那场暴风雨般的情事,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种陌生的,名为“温馨”的情绪,让他这个西成区的恶鬼,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他只是僵硬地躺着,听着背后传来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1991年5月9日。
雪风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昨晚的“战场”已经被收拾干净,空气中弥漫着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尤其是腰部和腿根,酸痛得让她龇牙咧嘴。她低头看了看,大腿内侧和腰腹上,全是青紫色的、野蛮的指痕。
“真是个不知道轻重的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气。
她披上一件宽大的T恤,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平藏正系着一条和他魁梧身材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他的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落寞。
听到动静,平藏的肩膀明显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他依旧沙哑的嗓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早饭……做好了。”
餐桌上摆着两份标准的日式早餐:米饭、味噌汤、玉子烧和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
雪风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她真的饿了。昨晚的体力消耗比她在巴尔干战场上扛着步枪冲锋一个山头还要大。
平藏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说……”雪风一边大口地扒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吃人的妖怪吗?”
平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他的声音小的像蚊子。
“身体……还好吧?”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雪风将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这点程度,在战场上连热身都算不上。倒是你,森乃帮办,昨晚那么卖力,今天在O记不会腿软吧?”
平藏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敢再说话。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雪风吃得心满意足,平藏则味同嚼蜡。
收拾完碗筷,两人各自换上制服准备出门。雪风穿上那条笔挺的军绿色警裙,黑色长袜包裹着她线条结实的小腿,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警棍和手铐。她对着镜子,熟练地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神情冷峻,和昨晚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判若两人。
平藏也换上了他的便衣西装,依然是那顶压得低低的黑色棒球帽,将他那张骇人的脸遮去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唐楼,在楼道里,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春梦。
然而,当他们走到楼下,准备分头前往各自的警署时,雪风停下了脚步。
“森乃。”她叫住了他。
平藏停下,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雪风走上前,踮起脚尖,在他被帽子遮住布满疤痕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平藏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残留的属于她嘴唇的柔软和温热。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女人……亲吻他。不是在床上,不是在欲望的驱使下,而是在这人来人往的港城街头。
“昨晚的……谢礼。”雪风退后一步,对他露出了一个真正而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还有,早餐很好吃。”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迈着虽然依旧有些酸软但坚定无比的步伐,汇入了上班的人潮中。
平藏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他抬起手,轻轻地,仿佛不敢相信似的,触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阳光穿过楼宇间的缝隙,照在他那张毁容的脸上。他突然觉得今天的港城,似乎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他心中的那头来自西成区的恶鬼,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在街角的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内,长焦镜头的“咔嚓”声,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黄志诚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一个老兵,一个日本疯狗……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居关系了。”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冷静而果断,“阿明,目标关系确认升级。B计划,可以准备启动了。我要看看,这对‘亡命鸳鸯’,到底能为我钓出多大的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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