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在1991年的油麻地从未停歇,上海街的霓虹灯被水汽洇开,像一摊烂在淤泥里的彩色积水。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记)的办公室里,空气冷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嘶嘶抽气的声音。
黄志诚靠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边,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火的万宝路。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露出了一角冲洗出来的彩色相张。
橘雪风站得笔直,绿色的瞳梢反射着室内惨白的灯光。她的小腿还在微微发酸,这是昨晚在唐楼那张摇摇欲坠的床上,被平藏那个像西成区猩猩一样的男人折腾过后的余力。
“这几张照片,如果放在警察投诉科(CAPO)或者投诉及内部调查科(I&I),你猜,那位刚从大阪过来威风凛凛的森乃督察,还有没有机会戴着他那顶遮丑的棒球帽走回警署?甚至说,他会不会被当成‘利用职务之便恐吓女下属’的强奸犯遣返?”
黄志诚的声音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讯室里敲击铁凳子。他伸出指尖,轻轻一拨,几张大尺度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照片上的光线分外昏暗,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雪风脊背上的枪伤疤痕,以及平藏那张因为快感而扭曲的狰狞脸孔。
雪风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栗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鼻梁。她发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受惊的麻雀。
“黄Sir……求求你。这件事跟森乃督察没关系,是我……是我离婚不成,情绪太差,主动勾引他的。他是个好差人,你可以查他的档案。他来港城是为了公事,你这样会毁了他的。求你,这些照片你开个数,我有钱,我可以给……”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指尖去抓那几张照片,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划出让人牙酸的声响。她的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活脱脱一个被抓到短处的卑微杂差。
黄志诚却反手一拍,将她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的力气很大,像一把生铁铸的老虎钳。
“我不要钱。钱我有大把预算。我要的是一个懂行规、手脚快、没家累、而且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利器。橘雪风,你这种人的性格我最清楚。你太出色了,出色到不去韩琛身边占个位置,简直是暴殄天物。”
办公室里的沉寂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墙上的挂钟机械地走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线上的地雷。
雪风突然不动了。她原本微微战栗的肩膀平静了下来。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副惊恐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撕掉的劣质面具,露出了底下属于巴尔干突击兵的铁锈色灵魂。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当着这位O记大Sir的面,从容地点燃。烟雾腾起。
“黄长官,收皮啦。别演这种‘为了正义’的悲歌给我听,听得我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她冷笑一声,绿瞳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她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直接喷在黄志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卧底?你是不是看电影看多了?我实话告诉你,做卧底,没门。我可不想像那个谁一样,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再三年,搞到最后连自己是黑是白都分不清楚。你要是真敢拿这几张照片搞森乃,我现在就带着他回横须贺。我老妈在那边开居酒屋,虽然生意不算顶好,但多几张嘴吃饭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带着她女婿和孙女回家接班,咱们森乃帮办说不定还能在那儿当个看场子的,日子不知多潇洒。”
雪风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桌面的照片上,动作带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
“或者,我们去德克萨斯。我那帮巴尔干的战友在那里有路子,当个赏金猎人。在那边,杀个扑街都不用写报告,不像你们港城差佬,开两枪都要被检控。你要想平哪个堂口,大可以划条道出来。我有把一米五的德国巨剑,我现在就能把它拿来,你说,想看我请杰洛特上身还是阿纳哈德上身,我都行!老娘把你清单上的烂仔一个接一个地劈碎。从尖沙咀一直砍到九龙城寨!只要你敢让我在公事里用,我也敢帮你把油麻地变成功勋章上的红底色。但卧底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软刀子,你找别人玩去吧。我告诉你,我是准备离完婚马上拉着平藏去警察总部打报告申请结婚的!我们是认真的,懂吗?”
黄志诚的眉头微挑,脸部的线条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能把软肋说成底气。
雪风又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更加放肆且充满了市井垃圾话的粗鄙感。
“黄Sir,我回港城求的是那几样:第一,甩掉我那个不行又家暴的废物老公,把时雨的抚养权拿稳。第二,港城的牛杂和云吞面真的很好吃,比巴尔干的黑面包和罐头好吃多了!第三,我想拿一份稳定的养老金和正经身份。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比起那些在巴尔干拿着AK和RPG乱轰的疯子,你们港城这些社团烂仔简直就像是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好对付。在这里做事,对我来说简直是度假。”
她将烟蒂扔在地板上,用皮鞋尖狠狠踩灭。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不骑平藏来骑你了。虽然你这种干巴老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看起来也经不起我那双腿的摧残,但当成饭后零食塞塞牙缝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拍照事情曝光一起死。我烂命一条,在战场上死过好几回了,换你一个前途无量的黄Sir简直划算得要命!你要是敢把照片发出去,我明天就去洪兴投靠蒋先生当白纸扇。凭老娘的手段,我能让洪兴那些只会收数砍人的笨蛋学会什么叫现代企业化经营,在十年之内让他们去纳斯达克敲钟!你要把我逼急了,我就直接去当龙头。到时候,我带队冲击你O记的大门,看谁脸上更好看。”
雪风突然伸手,猛地扯开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绸缎磨过脖子的声音格外刺耳。她猛地前倾,右手像钢钩一样死死抓住了黄志诚的衬衫领口,将这位高级警司整个人从办公桌后面拽到了自己面前。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激烈碰撞,空气里满是烟草焦味和某种毁灭性的疯狂。
“你动平藏就是动我!你不惹我,咱们相安无事。我乖乖在大街上巡逻,做一个好说话的人。你要是把我逼上绝路,你说我一棍能不能把你那颗装满阴谋诡计的脑袋打个稀巴烂?你要是再逼我,老娘现在就脱衣服在这里干你!把你干到死为止!我也算对得起这身皮了!”
雪风的咆哮声越来越大,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或者更干脆点,我去拍三级片!我不收钱,我就在片头片尾打大字幕,说我是被O记黄志诚黄Sir逼着当卧底、抗命不从才被逼良为娼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O记之黄Sir的压迫》!封面就用这几张照片!我看你很适合当里面的上司嘛!我看全港城的人是想看我脱衣服,还是想看你黄Sir怎么去廉政公署(ICAC)解释这张老脸!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照片销毁!立刻!不然老娘现在就脱!快点!”
黄志诚被她勒得脸色泛青。他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名为震悚的波动。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对秩序毫无敬畏、随时准备把整张桌子掀翻的亡命徒。
在办公室门外阴暗的长廊里,刘建明微微低着头,藏匿在阴影中的手紧紧攥着文件夹。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却缩得只剩绿豆大小。
他听到了。
那些关于卧底、关于照片、关于那场毁灭性的威胁逻辑。他原本只是来送文件,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位“正义化身”最为不堪的博弈时刻。刘建明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大理石墙面,感受着彻骨的凉意。他很清楚,如果这个名为橘雪风的女人真的做了她说的那些事,整个警队的平衡都会瞬间崩塌。
而在他脑后,那些纷繁的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被点燃。雪风左手已经摸向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她的动作粗鲁有力,单薄的制服衬衫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紧绷的**。那种不容商榷,带着毁灭气息的人格压迫感,甚至盖过了黄志诚这么多年在黑白两道磨练出来的威势。
“够了,橘雪风。放手。”
黄志诚的声音带着一种嘶哑的妥协。他盯着雪风那双因为兴奋和狂暴而泛红的眼眶,看起来就跟西伯利亚荒野的狼群在盯着猎物时的眼神一样。
“你赢了。”
他松开按住照片的手。
雪风依然死死抓着他的领口,直到看着黄志诚颤抖着手按下碎纸机的按钮,将那些原本足以毁掉两个人的彩色残片吞噬成毫无意义的纸屑。
噪音嗡鸣,像是某种旧时代的葬礼。
在刘建明的视角中,那个被公认为不可战胜的黄Sir,在这场博弈中被一个基层女警彻底撕碎了那层名为“正义”的外壳。刘建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心中那颗名为“生存”的种子,在雪风疯狂的垃圾话中,萌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长力量。
雪风推开黄志诚,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制服衬衫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打透。她冷冷一瞥那堆纸屑,重新系上领结,动作熟练地像是刚打完一场局部遭遇战。
“黄长官,别再试图把我变成你的棋子。我这个棋子太重,你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老娘回来港城是想当个混吃等死过安稳日子的守法公民,不要把我逼成龙头大佬啊黄Sir!”
她推门而出。门外的刘建明早已消失在阴影处。走廊的尽头,是油麻地永不停歇的灰色天空。雪风摸了摸腰间的警棍,那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这种实感让她在1991年的港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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