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雨水砸在斑驳的墙皮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将那盏昏黄的路灯笼罩得更加模糊。平藏庞大的身躯在雪风面前投下一片森然的阴影,他像一尊从西成区肮脏庙宇里搬出来的愤怒明王,周身散发着湿烟草、劣质酒精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雪风刚才轻描淡写,却又带着致命挑逗意味的指尖触碰,像是点燃了他体内早已锈迹斑斑、却又一触即发的引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不规律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股沉闷的痛感,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刷着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带来一阵让他眩晕的燥热。
他那双常年死寂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雪风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被压抑了二十七年的欲望,面对一个能与他“同频”的雌性生物时产生的本能占有欲,更是对自己这副丑陋皮囊无法回应这份吸引力的深刻自卑与暴怒。他习惯于用暴力解决一切,但此刻,他那能捏碎人骨的手却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放。雪风那句“忍不住请‘奎托斯’把他的鼻梁骨也拆了”,对他而言并非威胁,而是一种来自同类的,最直接最残忍的认可。
然而,就在平藏混乱的思绪即将被体内野兽般的冲动彻底吞噬之时,雪风的身体姿态却发生了微妙而急剧的变化。
她收回了那只曾轻抚过他手背、引发他体内剧烈化学反应的手,转而双臂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她原本因战斗而锐利的眼神,此刻却飘向了巷口那片被雨幕模糊的街景,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追踪着某个看不见的幽灵。她身体的重心也从前倾的压迫姿态,转为略向后倾的警惕状态。那股子山田真理子灵魂深处对于无法掌控的危机的恐惧,终于压过了“阿提拉”的战斗本能,从她紧绷的下颚线和急促起来的呼吸里泄露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平藏一愣,他体内那头即将冲出牢笼的野兽被硬生生拽住了锁链。他看到雪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的话语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颤抖。
“喂,黄志诚可能还在偷看,要不我们先回家?”
“他刚才盯我那一眼,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森乃先生,你知不知道,在港城警队,黄志诚可是‘卧底制造机’啊!他不会是想拉我去做什么卧底吧?”
她的话语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焦虑。平藏能听出这不是演戏。刚才那个仿佛能凭一己之力掀翻整条庙街的“战神”,此刻却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母狼,瞬间亮出了最柔软的腹部——她的恐惧,她的软肋。
平藏因情欲而混乱的大脑,被“黄志诚”这个名字和“卧底”这个词瞬间刺得清醒。他在O记虽然被排挤,但也听过那个总警司的传闻。那是个为了破案可以把手下当成耗材一样牺牲掉的男人,一个真正的权谋家,比西成区的任何一个极道头目都要阴险和难以捉摸。
雪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这是真理子在想到女儿时,那份作为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恐惧。
“我女儿还在我朋友家寄养!她还那么小!她那个生物学上的爹陈赫文,还不如让她直接丧父对她更有用!她现在只有我这个亲妈了啊!他黄志诚要是敢让我去当卧底,我、我就直接带着时雨回横须贺!哪怕是跟我那个老妈一起在居酒屋里给人倒酒卖笑,也比在这鬼地方当炮灰强!”
“时雨”。
当这个名字从雪风口中吐出时,平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一直以为雪风和他一样,是孤身一人,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被放逐的个体。他迷恋她身上那种与自己相似的、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暴力气息。但“女儿”这个词,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门,并狠狠地转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是孤狼。她有牵挂,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不是欲望,也不是暴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责任感?
雪风的这番话,无意间完成了一次最顶级的心理操控。她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这头最危险的野兽,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以一种“托付”的姿态,将自己的软肋和信任一并交到了他的手上。这对于一个从小在西成区那种背叛与利用是家常便饭的环境里长大的男人来说,其冲击力不亚于一场近距离的爆炸。
平藏猛地将嘴里那根已经快要烧到指头的香烟吐在地上,用他那双巨大的军靴狠狠地踩灭。雨水冲刷着熄灭的烟头,发出一阵微弱的“滋滋”声。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张被帽檐阴影笼罩的脸庞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那颗被毁容、被排挤、被欲望折磨得早已扭曲的心,此刻却被雪风那番话里蕴含的“家庭”与“守护”这两个词,搅得天翻地覆。
他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不再是那种混浊充满欲望的野兽之眼,而是变得清明锐利。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不懂那些。他只是用那沙哑到仿佛能磨碎骨头的西成腔,一字一顿地开口。
“回去。”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他没有去扶雪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亲昵动作,只是率先转过身,那高大如山的身影迈开大步,走出了这条肮脏的后巷,主动为她挡开了那片象征着监视与危险的、开阔的街面。
雪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来自大阪的怪物,已经不再仅仅是她的室友,而是被她牢牢绑上战车的,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刀。
她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深夜的弥敦道上。PTU的人已经基本撤离,清洁队的洗街车正在用高压水枪冲刷着地面,妄图洗去今晚发生过的一切暴力痕迹。但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怎么也冲不掉。
平藏没有叫车,只是沉默地在前面走着,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周围偶尔路过的醉鬼或夜归的舞女,都会下意识地绕开他们,仿佛他是某种行走的灾厄。雪风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让她感到安全。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的后背被雨水完全浸透,黑色的夹克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堪比职业摔跤手的虬结的肌肉轮廓。
他们租住的唐楼在上海街和文明里交界的一栋旧楼里,没有电梯,只有狭窄、陡峭、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楼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渠、开锁、搬家的小广告。每上一层楼,都能听到不同单位里传来的声音——夫妻的争吵声、婴儿的哭闹声、伴着雪花点的电视机里传出的粤剧唱腔……这就是九十年代香港最真实的市井声景。
平藏走在前面,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楼梯的木板咯吱作响。走到三楼时,隔壁那家“一楼一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艳俗睡衣、化着浓妆的女人探出头来,本想招揽生意,但在看到平藏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更显狰狞的脸时,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把门关上,还从里面传来了锁舌扣上的声音。
雪风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苦笑。这个男人,光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秩序的破坏。
终于到了家门口。那是一扇老旧的绿色铁闸门,上面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平藏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花了几秒钟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然后“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一股混杂着榻榻米、潮湿衣物和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这就是他们的“家”,一个由两个被世界抛弃的日本人,在港城这个浮华都市里临时搭建的巢穴。
平藏没有开灯,只是侧身让雪风先进去。雪风走进屋,脱下湿透的靴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没有立刻去开自己的房门,而是先走到了客厅那台旧式的拨盘电话旁,拿起听筒,用一种近乎颤抖的手指,拨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雪风立刻用一种她只会在女儿面前才会使用的、柔软的日语问道:
“喂,张太太吗?时雨已经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简单地报了平安。雪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线条在晦暗的光影里显得柔和了许多。挂掉电话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靠在了墙上。
而平藏,从始至终都像一尊石像一样,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发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雪风。他在观察她,在解构她。这个刚刚还在电话里用着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女儿名字的女人,和一小时前那个在庙街用警棍差点打死人的“奎托斯”,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雪风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强烈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注视。她没有回避,反而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森乃先生,你打算就这么站着看一晚上吗?”
平藏终于动了。他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狭小的厨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被点燃的“噗”的一声。很快,一股酱油和味增混合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他在做章鱼烧。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当其中一人心情不好,或者经历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另一个人就会默默地去做章鱼烧。这或许是他们这两个异乡人,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能给予彼此的,笨拙而又真实的慰藉。
雪风靠在墙上,听着厨房里那熟悉的声响,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今晚她赌对了。她把自己的恐惧和软肋,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这头来自大阪西成的野兽,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身边。至于黄志诚,至于大D,至于那个该死的前夫……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晚,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老旧唐楼的窗户在风雨中微微作响,窗外的霓虹灯招牌在雨水的折射下,将光影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投射在客厅斑驳的墙壁上。厨房里传来平藏用竹签翻动章鱼烧时发出的“呲啦”声,混合着酱汁被高温炙烤后的焦香,在这间狭小而压抑的屋子里,营造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末日般的温馨感。
雪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湿透的制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但她却从这股寒意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黄志诚那条毒蛇的视线并未真正移开,庙街的豺狗们也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而她和她身边这头更危险的野兽,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棋盘上。黑与白,警与匪,猎人与猎物,从今晚起,这些界限对她而言,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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