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唐楼客厅里,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给这处被雨幕包围的避难所蒙上了一层旧胶片般的颗粒感。
厨房里传来的“呲啦”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竹签划过铁板的清脆声响。森乃平藏高大得有些畸形的背影,在狭小的炉灶前显得格外局促,但他翻动章鱼烧的动作却稳得出奇,每一枚圆滚滚的丸子都在他的操控下呈现出均匀的焦褐色。
酱油、味增和面糊混合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冲淡了那种被雨水和血腥味浸透的压抑。
橘雪风将湿透的白色衬衫随手扔在沙发背上,只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双腿毫无形象地张开,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大马金刀”式坐姿陷在破旧的人造革沙发里。她正拿着一条干毛巾草草地揉搓着栗色的短发,眼神却像刀锋一样,透过袅袅升起的蒸汽,死死盯着厨房里那个沉默的男人。
不久,平藏端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走了出来,上面洒满了跳动的木鱼花和浓郁的照烧酱。他那张没有头皮、满是交错刀疤的脸在热气中显得更加诡异,像是一尊被火烧过的劣质佛像。他将盘子放在吱呀作响的茶几上,顺手从冰箱里拽出两听冰镇的啤酒,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一屁股坐在了雪风对面的小板凳上,板凳在快两百二十斤的体重下发出了凄惨的**。
雪风没客气,用竹签扎起一个滚烫的丸子就往嘴里送,烫得她一边吸溜着冷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哈呼……呼……森乃先生,你这手艺在港城开个路边摊,估计阿公们都要排队来收规费啊。不过咱们得谈正经事了,黄志诚那条老狐狸,今晚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已经进了解剖室的生肉。在港城警队混,这种‘指挥官’级的盯着你,绝对不是想请你喝咖啡那么简单,他是要把我这根火柴直接扔进社团那桶汽油里,好帮他炸出他想要的政绩啊。”
平藏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低着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注视着手中的啤酒罐。他用粗壮得不像人类的手指,轻轻抠开了易拉罐,“嗤”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溢出,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起伏着。
“他在O记这么多年,手里不知道捏了多少个二五仔。森乃先生,你先别急着想怎么弄死谁,那老狐狸既然盯上了我,肯定也会把你也算进他的算盘里。我不想因为我这点烂事,毁了你从大阪借调过来的仕途。虽然你是‘帮办’,但在港城这块地界,黄志诚想阴你,方法多得能写一本教科书。他接下来肯定会拿你或者时雨来威胁我,这是他这种人的行规。”
平藏终于抬起头,那双在西成区尸山血海里练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他的关西口音变得格外沙哑,带着一种要把某种东西生生嚼碎的狠劲。
“你是不打算让我出手吗?那只老狐狸……如果他敢动时雨一根指头,哪怕不当这个警察,我也要把他的脑浆洒在庙街的石板路上。”
雪风看着他那副快要暴走的模样,心里虽然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老兵的冷静。她放下竹签,身体前倾,那股子从巴尔干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晚饭的温情。
“暴力是最后一块遮羞布,森乃先生。我们要制定的是反监视策略,而不是单纯的比谁命长。明天一早,我会去联系那个专门帮警队打官司的‘流氓律师’,正式启动跟陈赫文那扑街的离婚诉讼。我要申请针对那个家暴狂货的限制令,还有时雨的绝对抚养权。我要让那个人渣在法律上先收皮(完蛋),这样他就没法给黄志诚当突破口。至于黄志诚,我会表现得像个贪财又怕死的小卒,给他喂点不痛不痒的假消息。只要他不触碰底线,我就陪他演这出‘无间道’。”
雪风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的本子,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数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阴雨连绵的九龙夜晚,显得格外沉重。
“我都想好了,最坏的情况,我就带时雨回横须贺。我老妈虽然在那美军基地附近开居酒屋,每天跟那些满身大汗的大兵打交道,但那里起码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森乃先生,有一点我没跟你提过,我在瑞士银行里还趴着70万美金,那是老娘在巴尔干用命换回来的退役津贴和伤残赔偿。这笔钱,足够我和时雨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安稳地活到下辈子。”
平藏在听到“70万美金”和“回日本”时,手中揉搓啤酒罐的动作停住了。他在大阪西成区那种地方长大,别说70万美金,就是70万日元都能引发几场血肉模糊的火并。这个数字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退路和自由。
雪风看着平藏那张在阴影里变幻莫测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大胆且带着一丝调皮的笑容。这是山田真理子的灵魂在经历了生死磨难后,对命运最后的一点调侃。
“嘿,森乃先生。要是真的在那边呆不下去,你被调回日本总部的时候,有没有兴趣换个活法?要不要跟我一起带着时雨去横须贺?或者更彻底一点,我们一家人去美国德克萨斯当赏金猎人怎么样?听那帮美国大兵吹牛,德克萨斯可是牛仔的天堂,不禁枪,不问来路。谁在那搞事,我们就拿他的头去换赏金。比起在港城这泥潭里当个受气的军装巡逻警,去当个自由自在的法外处刑人,你不觉得这才是我们这种人该呆的地方吗?哦,当然,如果我想回归体制,去美国考个警察什么的,凭我的资历估计也不难。”
“一家人”。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平藏最软弱的裂缝上。他那具强悍如大猩猩一般的躯体,在听到这两个音节的瞬间,竟然像被霜冻住了一样,啤酒罐在他的指力下发出了清脆的铝皮碎裂声。
他盯着已经有些变凉的章鱼烧,眼角的疤痕在剧烈地跳动着。横须贺的码头、德克萨斯的荒原、带着一个小女孩和这个像女武神般的女人过着亡命天涯的生活……这是一种他作为一个大阪西成区出来的毁容怪物,连他在最疯狂的幻想中都不敢奢望的,带着铁锈味和血色的乌托邦。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因为兴奋和惊愕交织而成的低沉喘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他只是再次仰头,将整听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狠狠揩了大嘴上的泡沫,眼神变得像水泥一样坚硬。
“赏金猎人吗……不坏。 但是,首先要把那个姓陈的家伙的命脉——不管是社会意义上的还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捏死之后再说。”
这一夜,上海街的雨声仿佛变得温柔了起来。雪风和这头大阪怪兽在那盘吃剩的章鱼烧面前,避开了监控和窃听,在那盏昏黄的壁灯下,草草勾画出了一个横跨了半个地球,带着血腥浪漫色彩的疯狂未来方案。
灯光熄灭后的客厅再次陷入了因霓虹灯闪烁而带来的诡异蓝调。雪风躺在自己的狭窄床上,耳边回响着平藏在隔壁房间里沉重却格外规律的呼吸声。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冰冷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山田真理子式的冷嘲热讽。那个因身体不行而狂怒的丈夫、那个像棋手般冷酷的黄志诚,恐怕在堆满权术与虚伪的脑袋里死也想不到,坐在他们对面的这枚“卒子”,内里其实藏着一个横跨三十年、甚至打算去德克萨斯开辟新战场的“过河车”。
窗外的洗街车轰隆而过,水流激荡着九龙的灰尘。天亮后,这场关于离婚、关于生存、关于权衡的博弈,将正式在油麻地的晨雾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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