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庙街的雨势因为那一阵喧嚣的散去，反而显得愈发紧凑。雨滴砸在那些红蓝条纹的帆布雨棚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鼓点声，混合着远处逐渐逼近的警笛鸣响，把这段原本喧闹的街道切割成了一块孤岛。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回腰间的金属警棍，指尖微微有些发麻，这是刚才全力一击留下的物理回馈，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脆弱**通过合金杆传导到了她的掌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硝烟和变冷的油脂味。大D的人马撤得很干净，这些老江湖深知在差人增援抵达前的最后三十秒是撤退的黄金期。地上的雨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被刚才那名马仔落地的重压溅开后，正慢慢重新平复。
PTU（警察机动部队）的大部已经到了。一双双制式长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沉稳且有序，带着一种官僚体制固有的霸道。最先冲进来的是一抹深蓝的身影，领头的警长——职衔是高级督察的陆国昌，一进场就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那是肾上腺素过载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焦灼感。
陆督察并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简报的文职差人，他眼神犀利地扫过空旷的街道，最后定格在那个穿着飞行员夹克、身材高大得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压力的日本女人身上。雪风此时正低头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贴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绿色的瞳仁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让陆国昌感到相当不安的感觉。
“PC47943？你是油麻地署的橘雪风？刚才接到总台通报，有人报称这里有大规模三合会集结。大D呢？还有……地上这些坑是怎么回事？”
陆国昌的粤语说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后的那些PTU队员已经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虽然斜指地面，但眼睛都在盯着这片战场的每一个死角。
雪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是穿越者真理子在面对这种突发问询时特有的“职场面具”。她能感觉到自己大腿肌肉在刚才的爆发后还有些微微的跳动，因着那具身体还没完全从作战状态冷却下来，每一根神经都还在警觉地捕捉周围任何微小的动静。
“陆Sir，是大D先生带人过来想请我吃宵夜，不过显然大家口味不太合，所以他们先走一步了。至于地上的损毁……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位急着回家的伙计跑太快，脚滑了一下。长官，我想这只是个误会，大家都还算客气。”
她说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路边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钢管，那是一件危险武器，现在却像是一根废铁。周围的PTU伙计们投来了崇拜而怀疑的目光，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见过刚才那群落荒而逃的古惑仔，和联胜的精锐此时像丧家之犬一样钻进小巷，而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还在谈论“夜食”和“误会”。
陆国昌眯起眼，视线在雪风那双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隐约可见肌肉轮廓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作为一个有着多年反黑经验的指挥官，他能看出那一击的力道。绝对不是什么“脚滑”，那是极高效的关节破坏技。
“我不喜欢开玩笑，橘。大D在油尖旺是出了名的疯，他能带人撤，肯定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刚才我听带队的警长说，他在远处听见你提到了一个名字，叫‘奎托斯’？在香港，我只听过有人拜关公，有人拜韦驮，还没听过这个名号。那是哪条道上的神仙？”
陆国昌逼近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大檐帽檐滴落，这种近距离的心理压迫感是警官之间特有的审讯方式。雪风心中暗笑，她知道山田真理子的那些中二病发作在九十年代的港城确实显得离经判道。她略微垂下眼睑，感受着湿冷的海风吹过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大脑飞速远转，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啊，陆Sir，其实是我在巴尔干的时候听一个前同僚说的神。据说是某种古老的战神，专门看管那些在战场上不守规矩的灵魂。那帮古惑仔懂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些神神叨叨的江湖切口，我随口扯个洋名字，他们就被吓住了。毕竟，未知的恐惧最要命，不是吗？”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稳，就像是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自然。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死在马路对面一处废弃的变压器箱后。在那里，一抹高大得不正常的黑影正融入在黑暗中。平藏还没走。那个浑身散发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大阪男人，此刻正用目光注视着这场审问。
平藏的注意力正因为她对陆国昌的戏弄而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涨缩。这个毁容的巨汉，似乎对这种猫鼠游戏有着一种变态的迷恋。
陆国昌显然并没有完全信服她的解释，但他看了一眼正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重伤马仔，又看了一眼周围开始重新聚集起来、战战兢兢地探头探脑的街坊。在港城当差，最忌讳的是把事情搞得下不来台。如果一个新扎师妹能吓退大D，这对警队提升士气是极其有利的，哪怕这个方法听起来有些唯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无声无息地滑过街道，停在了警戒线外。那是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车。雪风看到车窗降下，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相当斯文败类的中年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是黄志诚。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思的眼睛在雪风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后车辆便消失在细雨蒙蒙的转角处。
雪风的心脏因那个对视猛地跳快了一个节拍。黄志诚那种人，一旦盯上你，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职场小麻烦，真理子的灵魂疯狂吐槽：啊啊啊啊不要把我弄去做什么卧底啊！我不要三年之后又三年啊！我是好人来的！
她转头看向那个战战兢兢走出来的牛杂摊老板，对方正一脸心疼地收拾着被打翻的桌椅。
“老板，不好意思啊，这弄得乱七八糟。这五十块钱你先拿着，算我这碗牛杂的钱。”
雪风从兜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钞票递过去。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还是快点离开。大D的人虽然走了，但庙街的眼线还在。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正因着肾上腺素的消退而变得愈发清晰，那绝对不是错觉，她的第六感在疯狂报警。
她没有理会陆国昌狐疑的目光，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处阴影。那是平藏藏身的方向。
平藏正靠在冰冷的灰泥墙上，雨水顺着他黑色的棒球帽檐哗啦啦地往下淌，那张没有头皮、狰狞得如同地狱恶鬼的脸庞被帽檐遮住了一半，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病态的压迫感。当雪风走近时，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正神经质地摩挲着腰间的****柄。那种名为“欲望”的不堪噪音，正因雪风在雨中湿透、贴合着强壮身躯的制服而变得响亮。
“橘……你刚才很有趣。那种眼神，我在西成区那些为了粉打碎毒贩头骨的疯女人身上见过。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渴望那个老大的命，对吗？”
平藏沙哑的声音被嗓子里的黏液搅弄着，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的颗粒感。他开口时，一股浓烈的重烟草味扑面而来。雪风站定在他面前，由于两人的身高差距，她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直视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平藏那只满是伤疤的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冰冷湿气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森乃先生，偷看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在那种时候在想什么，或许你应该先帮我把这麻烦的报告平了。大麻成那个人，明天肯定会因为我破坏了他的金钱平衡而对我咆哮。你要是不出面，我怕我下次看到他那张脸，会忍不住请‘奎托斯’把他的鼻梁骨也拆了。”
雪风说着，手指顺着平藏的掌心滑落，在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这个110公斤的巨汉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那是因突如其来的触碰而产生的生理过载，真理子忍不住吐槽：这就是昭和纯情男吗？嘿嘿嘿，好稀有。
这一战，已经在油麻地的地平线下埋入了一颗重磅炸弹。而炸弹的引信，此刻正握在这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心中住着中二之魂的所谓“日本妹”手里。
油麻地的雨还没停的意思，警笛声在潮湿的夜色里拉扯得变了调。PTU的人已经开始撤收警戒线了，那个被大D抛弃的古惑仔，成了今晚唯一被摆上桌面的牺牲品。橘雪风站那儿，看着因雨水冲刷而变得亮晶晶的柏油路，心里明白，所谓的‘平凡日子’对PC47943这个编号来说，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地狱一般的港城，似乎，刚刚开始变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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