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雨水洗净了九龙的天空,却没能冲走弥敦道上空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杂着尾气和焦虑的湿热。
清晨六点,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时,雪风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没有丝毫赖床的意图,身体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就完成了从休眠到战备状态的切换。
隔壁房间,森乃平藏重得像头熊的呼吸声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仿佛有人在用血肉之躯反复捶打着坚硬的墙壁。雪风知道,那是平藏在用他那套自虐般的西成区体能训练法,将身体里过剩的荷尔蒙与杀意全都消耗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对于那头被囚禁在警徽下的野兽来说,疼痛是唯一能让他保持冷静的镇定剂。
雪风下了床,赤着脚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布满细小伤疤的脸,高挑的眉毛下,那双绿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脸颊,试图将山田真理子那颗还在为德克萨斯州地图而亢奋的灵魂暂时压下去。从今天起,她必须是橘雪风,一个在庙街冲突后吓破了胆、贪财怕死的军装女警。
换上干净的警服,将两根警棍一根挂在腰间,一根塞进背包的夹层仔细安置好,雪风走出房门。平藏正好也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赤裸着上身,那具覆盖着陈年旧疤的躯体在晨光中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汗味,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被毁容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将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和一枚冰冷的硬币塞进雪风的手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旺角,百利达商业中心,14楼,1413室”,下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张耀灵。
“这家伙是条蛇。为了钱,他连差佬的屁股都肯舔。但是一旦被他咬住,毒性会渗进骨头里。”
雪风捏紧了那枚硬币,那是公用电话亭的最低消费。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個字,转身走进了九龙那片刚刚苏醒的水泥森林里。
旺角的百利达商业中心,听起来气派,实际上不过是一栋八十年代末期建成的、已经开始显露颓败的商住两用楼。电梯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和隔夜烟草混合的怪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财务公司和跌打馆的小广告。14楼的走廊昏暗狭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的颗粒。
1413室的门上,只挂着一块小小的、几乎被熏黑的铜牌:“张耀灵律师事务所”。
雪风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含混不清带着浓重宿醉鼻音的咒骂,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刺耳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张过分苍白瘦削的脸探了出来。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过觉。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门牙的位置,镶着一颗俗气的金牙。当他咧嘴审视雪风的时候,那颗金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这就是“毒牙张”。
“阿Sir介绍来的啊?看你这身制服,PC?CID的便衣?有咩大案要我帮手啊?先说好,我的钟点费,很贵的啦。”
他让开身子,让雪风走进那间堪称灾难现场的办公室。地方不大,四周堆满了码得摇摇欲坠的文件宗卷,地上散落着外卖餐盒和空的啤酒罐。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天台,上面晾着五颜六色的女士内衣。整个空间里,只有那张铺着厚厚玻璃板的巨大办公桌还算整洁。
雪风没有坐下,她像一根标枪一样杵在办公室中央,近一米八的身高让她足以俯视这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律师。
“我要离婚。”
张耀灵嗤笑一声,从桌上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用一个发出刺耳摩擦声的Zippo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让他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森。
“离婚?阿嫂,你找错地方了吧?这种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去找那些社区法律援助啦,免费的。我这里,是帮人打‘大交道’的,懂不懂?”
雪风面无表情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摔在张耀灵的办公桌上。信封的厚度让那叠钞票的轮廓格外明显。
“这里是五万块港币,订金。我要的不是简单的离婚。我要那个叫陈赫文的男人,在法律上、财务上、还有名誉上,彻底从我和我女儿的人生里‘物理消失’。我要他净身出户,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当他是一坨狗屎。最重要的是,我要申请到我女儿的绝对抚养权和人身保护令,让他永远、永远都不能靠近我们母女半步。这单,你接不接?”
张耀灵盯着那个信封,眼神里的轻佻和不耐烦瞬间消失了。他伸出被尼古丁熏得焦黄的手指,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拍了拍信封,然后才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毒蛇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哦?物理消失?阿嫂,你说话的口气,不像个差人,倒像是在巴尔干拆过人骨头的老兵喔。要让一个男人净身出户还要身败名裂,不是不可以,但要看他身上有多少屎可以泼。他有钱吗?在外面有女人吗?打过你吗?这些都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雪风的眼神一冷。
“他是个外贸公司的中层,有点小钱,但远不够在半山买楼。他外面养了不止一个女人,还有赌马的习惯。最重要的是,他不仅打我,还软。这些证据,够不够你把他钉死在法庭的耻辱柱上?”
“软”。
当这两个字从雪风嘴里吐出来时,张耀灵那颗金牙闪耀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和金钱混合的香气。对于他这种律师来说,一个有家暴行为、出轨、还好赌的软蛋丈夫,简直是上帝送来的提款机。
“够了!太够了!哈哈哈哈!阿嫂,你放心,这单我毒牙张接了!我保证,不出三个月,你那个老公会在全港城的社交圈里变成一个笑话!我会让他公司炒他鱿鱼,银行追他的债,就连他养的女人都会把他当瘟神!不过……五万块只是个开胃菜。这种要动用‘特殊手段’的案子,总价……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走出百利达商业中心,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雪风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五十万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她更在意的是张耀灵眼中那份对毁灭他人乐在其中的兴奋感。这条毒蛇,选对了。
她没有直接回警署,而是在街角的报摊买了一份新鲜出炉的《东方日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写着:“庙街喋血夜:勇猛女警单挑恶煞,警队暴力执法再惹争议”。配图是她手持双棍,眼神凶狠地与那群古惑仔对峙的模糊照片。
雪风冷笑一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舆论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
下午两点,油麻地警署。
雪风走进警署大堂的时候,整个值班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同情、幸灾乐祸还是纯粹的好奇,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肥波和几个老差骨正聚在角落里抽烟,看到她进来,故意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雪风没有理会他们,她低着头,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将一个“受惊过度、彻夜难眠”的可怜女警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她径直走到警署警长“大麻成”的办公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敲了敲门。
“报告,大Sir,PC47943……请求见你……”
办公室里传来大麻成不耐烦的咆哮:“进来!”
雪风推门进去,立刻立正站好,但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大麻成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翻看着马经。他抬起眼皮瞥了雪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优越感。
“ 哦,这不是我们油麻地的‘女战神’嘛?怎么,今日不上街去拆了和联胜的堂口啊?来我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同我讲规矩啊?”
雪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Sir,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害怕……昨晚我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人拿着刀的样子……我……我不敢再出街巡逻了……我只是个女人,我不是英雄……求求你,大Sir,你把我调到后勤好不好?去档案室、证据房,做什么都行,我不想死啊……大D哥已经放出话要我的手了……我真的好怕……求求你了,大Sir……”
她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那副梨花带雨、濒临崩溃的样子,让大麻成心中的怒火消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自以为是的“精英”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样子。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知道怕了?昨天你不是很威风的嘛?还请什么‘奎托斯’上身?我告诉你,在油麻地,耶稣来了都要先给我拜码头!你以为这里是警校啊?想调职?没那么容易!先给我写一份一万字的报告,把你昨天晚上是怎么破坏警队和社团之间的默契、给我捅了多大篓子,一五一十写清楚!写到我满意为止,再谈别的!现在,给我滚出去!”
雪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用袖子擦着“眼泪”,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办公室。当她转身的瞬间,那张写满恐惧和无助的脸上,绿色的眼睛深处却闪过一丝寒光。
她在大厅所有人的注视下,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她的第六感猛地一跳。
一股被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沿着她的脊椎向上爬。
她没有抬头,只是装作整理桌上的文件,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的人都在看她,但那种窥视感不是来自他们。那道视线,更专业,更隐蔽,带着一种CIB(刑事情报科)特有的,评估资产般的冷静。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警署大门的入口处。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正假装在跟接待处的警员问路,但他的眼神,却透过人群的缝隙,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
黄志诚的狗,已经就位了。这场戏看来导演很满意。
雪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实际上,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黄志诚果然上钩了,他派人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打残”了心气。只要自己表现得越是懦弱、越是贪生怕死,他就越会觉得这枚棋子已经丧失了锐气,变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用来传递假情报的完美工具。
而这正是雪风想要的。一条藏起毒牙的蛇,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候,才会发起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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