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警署总部,深夜两点的高层办公室并未被黑暗彻底吞噬。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绿光,将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照得如同鬼火般跳动。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高级警司黄志诚坐在那张磨损严重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万宝路,烟灰悬而未落,昭示着主人此刻思绪的凝滞。
桌面上横陈着两份淡黄色的厚重卷宗,封面封条处盖着“高度机密”的红色印章,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显得非常扎眼。左边一份,警员编号PC47943,姓名:橘雪风。右边一份,警衔:日本大阪府警部补(借调),姓名:森乃平藏。
黄志诚吐出一口浓稠的烟雾,烟草的辛辣味道刺激着他因为长期熬夜而干涩的喉咙。他并没有立刻去翻开那些文件,而是先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浓缩咖啡。苦涩的液体在舌尖打转,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是警队的“异类捕手”,专门从沙砾里挑捡出最硬的那几块石头,然后打磨成刺入黑社会心脏的利刃。
“阿雪,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黄志诚喃喃自语,语调低沉沙哑。
他伸出手,翻开了橘雪风的那份档案。就是入行时的标准照。照片里的女人眉弓很高,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淡漠。在黄志诚眼里,这种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三十三岁的家庭主妇身上。
档案记录显示,橘雪风在1988年之前的人生乏善可陈,东京拓殖大学毕业,普通的结婚生活。可就在1988年到1990年这两年间,这个女人的履历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白。虽然档案上被涂抹掉了很多细节,但黄志诚通过自己在国际刑警组织(ICPO)的眼线,拿到了一份并未在港警系统里公开的机密简报:代号“阿提拉”,突击兵,活跃于巴尔干半岛的萨拉热窝战线。
“巴尔干的战神?开咩玩笑。”黄志诚用力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且沉闷的声响。
他滑动指尖,翻到了关于雪风在黄竹坑警校时期的表现评价。教官的批语非常耐人寻味:“格斗成绩满分,枪械应用满分。心理评估显示其具备显著的战后创伤应激痕迹,但其自控力非常优秀,甚至有些到了令人战栗的程度。”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昨天庙街那次冲突的笔录。大麻成那个老油条当然不懂,但黄志诚通过看现场的照片,发现了其中的玄机。那种发力的方式,那些古惑仔骨折的形状,根本不是警校教的那套擒拿术。那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致残、致死而演化出来的杀戮技艺。
“还有‘奎托斯’……请神上身?”黄志诚哂笑一声,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他了解这种战后症候群,有的老兵会给自己的武器起名,有的会臆想出某个神灵作为精神支柱。但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日美混血、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身上,就显得相当荒诞。
他转而翻开了森乃平藏的档案。
档案夹里掉出一张照片,是森乃平藏刚被借调过来时在枪房登记的身影。即便只是静态的影像,那头195公分、110公斤的肉体依然散发着野兽般的压迫感。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森乃平藏20岁时的那次磨难:大阪西成区,釜崎贫民窟。因为得罪了当地势力庞大的暴力团山口组支系,森乃在深夜被伏击,头皮被生生剐掉,半边脸面目全非。
“真是惨烈啊。”黄志诚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档案纸张下掩盖的血和痛。
档案显示,森乃平藏是一个西成腔极其严重、甚至拒绝讲标准日语的疯狗。他在大阪办案时,为了抓住毒贩,曾经单手拎着对方在二十层楼的天台上晃荡。这种人能被借调到港城,因为他熟悉山口组在亚洲的洗钱通路。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关键在于,这两个原本该像两颗流星一样各自毁灭的人,居然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黄志诚拿起一份最近一个礼拜的CIB跟踪周报。
“5月2日,PC47943进入上海街唐楼,三小时后森乃平藏进入。未见争吵,未见打斗。垃圾桶内发现两份装的章鱼烧残渣。”
“5月5日,森乃平藏在旺角百货公司购买了大号的猫砂盆,搬运至唐楼。”
黄志诚的手指点在“章鱼烧”和“猫砂盆”这两个词上。在警队的丛林里,孤狼和鬣狗聚在一起,通常不是为了发情,就是为了狩猎。这两个人在外人面前一个是卑微的军装巡逻警,一个是阴鸷的帮办,可回到家里,他们竟然在养猫?在吃章鱼烧?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脊背发凉。这种紧密的,建立在同类孤独感之上的同盟,远比黑社会的那些“歃血为盟”要牢靠万分。
“陈赫文……”黄志诚翻出了另一个名字。
档案里夹着关于陈赫文最近的银行流水评估报告。这个男人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在CIB的监控之下了。因为他是雪风的合法丈夫,而雪风现在是他黄志诚预定的“王牌。”
“欠了二十万债,还要包养二奶。真是自寻死路啦。”黄志诚看着陈赫文的照片,眼神冰冷。这个软弱且偏执的男人,还不知道自己正睡在两个怪物的炸药包上。
黄志诚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勾勒出一个复杂的计划。他需要一张底牌来压制即将到来的黑社会大战,倪家和韩琛最近动作频频,O记袁浩云那个火爆脾气只会把事情搞砸。他需要一个能潜入泥潭、却又不被泥潭溶解的鬼。
橘雪风,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因为她有软弱的地方——那个叫橘时雨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黄志诚重新睁开眼,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且决绝。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我是黄sir。帮我做件事。去查一下上海街唐楼周围的所有电话线路,我要知道橘雪风最近同什么人联络过。还有,关照一下那个叫‘毒牙张’的律师。我想知道,PC47943到底想要买哪个的命。”
电话那边传来了低声的应答。黄志诚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阑珊,在这座极度繁华却又极度腐朽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博弈。雪风想摆脱过去,平藏想寻找归宿,而他黄志诚,想在这片大限将至的土地上,强行留住那一点点脆弱的秩序。
“既然你想离婚,我就帮你一把。”黄志诚看着远处的暗涌,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不过,你要帮我做的事,代价可能比离婚更大啊,杂种警员。”
他伸出手,轻轻捏碎了烟灰缸里最后一丁点未燃尽的火星。指尖传来的微弱灼烧感让他觉得非常真实。
此时的黄志诚并不知道,他眼中的“棋子”橘雪风,内心里不仅装着一个巴尔干的阿提拉,还装着一个带着二十一世纪游戏记忆的穿越者真理子。这场关于掌控与反掌控、狩猎与被狩猎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油麻地唐楼的那个小缝隙里,平藏或许还在偷窥雪风。黄志诚或许还在布局。可这些都在这个潮湿阴冷的1991年雨夜里,逐渐发酵成一场无法收拾的血红色风暴。
他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翻开雪风档案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她在黄竹坑警校结业典礼上的全身照。
照片里的雪风,大马金刀地坐着,虽然穿着笔挺的制服,但那种溢出画面的野性与张力,即便是这冰冷的影像也关不住。
“阿雪,祝你新入行愉快啦。”黄志诚轻声冷笑着。
他在档案的左上角,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注明了一个批示意见:“高度重点监控对象,待转入‘无间’项目评估。”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向后仰去。办公室里的变频空调发出规律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而在另一边的上海街唐楼里,橘雪风可能正睡在陈旧的床上,梦里不知是巴尔干的硝烟,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些跳动的彩色字符。陈赫文还在做着报复妻子的美梦,而大D那些江湖大佬也在酝酿着腥风血雨。
这些所有的因果,都在黄志诚这个深夜的念头里,交织成了最致命的死结。
在1991年的港城,在回归的前夕,在这个法律与罪恶,秩序与混乱,欲望与生存并行的修罗场,没有谁是绝对的赢家。
但谁能活下去,谁就是这里唯一的神。
黄志诚再次点燃了一根烟。
这一次,他没有等烟灰自动落下,而是主动伸手,轻轻地将其弹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点火星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世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档案纸摩擦的沙沙声,在诉说着权力与暴力最原始的欲望。
“橘雪风……森乃平藏……一个是巴尔干回来的老兵,一个是大阪西成的疯狗。这种组合在一起,如果不发生点什么大场面,我真的很难交差啊。希望你那个所谓的‘奎托斯’,真的能帮你在接下来的烂泥潭里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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