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车门一开,跳下来个瘦高汉子,约莫二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圈胡渣,手里提着把带鞘宝刀,这人落地无声,脚步轻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对这药铺显然熟得很,穿过大堂,大步流星往后院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林贵一见这人,立刻换了副嘴脸,抢上前躬身施礼,顺手从伙计手里接过茶壶,恭恭敬敬倒了杯热茶,双手捧上。
“徐师兄,怎么亲自跑一趟?”
“哼”
徐乘风冷哼一声,连眼神都没给那杯茶,径直撇开:“路上不太平,你这边也留点神,别让马家帮钻了空子,药铺要是丢了,你我二人都吃罪不起,长老有要事,命我来领人,废话少说——就这两个?”
他目光扫向林辰和阿福,不带什么温度。
“是是是”林贵赔着笑,指了指林辰,“这是我本家亲侄子,还望徐师兄路上多照应,等师兄回了蓉城,师弟定在醉仙楼摆上一桌,咱们不醉不归。”
徐乘风瞥了眼这胖子,神色有些不耐,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往桌上一扔,里头传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林贵掂了掂,脸上的褶子更甚,嘴里翻来覆去夸了林辰几句,什么“一表人才”,什么“将来必成大器”,说得林辰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林胖子,你倒是挺会‘做人’”徐乘风摆摆手,“行了,好苗子路上我自会看顾,时辰不早,上路。”
……
车帘一掀,一股混着汗味、脚气和尘土的浊气扑面而来,冲得林辰脑门发晕,脚下一软,险些栽下去,亏得阿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这才没出大丑,只是这踉跄的样子,还是引得车内一阵嗤笑——有人掩嘴,有人侧过脸去,眼神里不是鄙夷就是不屑。
也难怪,这车厢本就只容七八个人,此刻却硬塞了将近二十个孩童,肩挨着肩,腿压着腿,连转个身都费劲,小孩虽比大人块头小,可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把这位从小吃喝不愁的富家少爷熏得胃里一阵翻涌,死死捂住嘴,才没把饭食吐出来。
林辰想着先寻个角落缩着,好歹压一压那翻腾的胃,刚要坐下,旁边一个打满补丁的瘦小孩就往他这边挤,没等那孩子开口,阿福已经伸手拎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提到一旁,神情平静地说了句:“少爷,请”
林辰挨着车板坐下,阿福紧挨着他,又往旁边缩了缩,给自己腾出半个屁股的地方,周围几道目光投过来,重新打量起这个带着家仆的富家子,与此同时林辰也趁机打量起这一车的孩童。
从衣着上看,这些人泾渭分明。
车厢右侧,一个穿着雕裘的少年靠在角落里,被七八个孩子围着,正闭目养神。
这少年叫令冲,十三岁,与林辰同岁,是官宦人家出身,家里颇为富裕,自小有私塾夫子教导,识文断字样样不缺,他素来瞧不起拳脚功夫,觉得那是莽夫才学的粗浅行当,有辱斯文,若非家中出了变故,姐姐嫁给了门内一位管事,按规矩家中须得出人参加选拔,他万万不会与这些腌臜泼才混在一处。
令冲闭着眼,神情淡漠,直到林辰上车,才掀开眼皮扫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合上了。
围着令冲的那些孩子,穿的虽是布衣,却都是城里长大的,多少跟家里大人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们左一声“冲少爷”,右一声“冲大哥”,鞍前马后,只盼着到了山上能有个照应,令冲懒得理会,却也受用,比起家里动不动就是一顿责骂,这滋味倒是舒坦不少。
剩下十三四个孩子都挤在左侧,来自偏远山乡,粗布烂衫,面黄肌瘦,缩成一团,城里的孩子嫌他们脏,不许靠近,有几个甚至被挤得只能站着,扶着车框随着颠簸摇晃,看着旁边说笑比划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离了蓉城,一路向南疾驰,路上果然遇上了马家帮的截杀,喊杀声、羽箭钉在厢板上的闷响,吓得车内孩子们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徐乘风提刀冲马,不多时便回来了,刀刃上卷着血,神色却平静得很,只淡淡说了句“几只苍蝇”,催促车夫赶路。
此后又绕了几个村子,陆续接了几个孩童,到第七日傍晚,马车终于在一处停稳。
没人敢先下车,一路上的惊吓还没散,那追击声、箭矢声犹在耳边,腿肚子还是软的,直到徐乘风不耐烦的催促下,不知是哪个一脚将挡在车门口的孩子踹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狗坑泥,后头的人这才战战兢兢往下爬。
灵仙山的落日确实壮阔,云霞翻涌,金辉万道,峦云抱日,美得出奇,只是这景色大概只有最后下车的令冲才有心思看上几眼,旁人扫了一眼,目光便又落回徐乘风身上——有后怕,有茫然,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跟着他往前走。
此山原名云仙山,相传早年曾有仙人在此显圣,后被灵槐门占了,改作灵仙山,方圆三十余里尽是山门地界,横跨蜀州与黔州交界,山中大小山峰数十座,各峰以铁索相连,险要处皆设了哨卡,若有战事,可沿索快速支援。
主峰灵槐峰尤为陡峭,从山底到峰顶只有一条栈道,宽处不过三尺,窄处仅容侧身,下临深渊,云雾不散,灵槐门总堂便设在此处,沿途十多处明暗哨卡,无口令者,插翅难飞。
林辰跟在队伍里,边走边打量四周,前头忽然停了脚步,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徐老弟,怎么才到?比预定晚了三日,害我好等”
徐乘风抢前几步,向一位面色红黑的老者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一改路上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脸上堆起笑来:“杜堂主,路上顺手清理了几只马家帮的苍蝇,耽搁了些时日,劳您久候,这是第二十一批了,您老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一方精致小木盒。
“嗯!好,不错”杜堂主接过,在鼻下嗅了嗅,面色稍霁,目光扫过林辰众人,随即又落回手中木盒,意犹未尽地收进袖口。
“送到赤心院歇一晚,明日一早选拔,没过关的,趁早送下山,别在山上坏了规矩”
话音未落,一块红色木简从他袖中飞出,上面烙着个“槐”字,字上压着一枚黑色手印。
徐乘风稳稳接住,小心揣入怀中。
走在栈道上,山风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孩子们个个面色发白,却没人敢停步——两侧值守的弟子比城丁王五凶狠百倍,手里的刀枪寒光闪闪,年纪再小也看得懂那意思。
徐乘风在前面带路,不时拿起那只木简,看了又看,脸上的冷色,似乎因此消弭了不少,路上遇到的人看到他手中木简,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竟扬起几分笑容和他攀谈起来,可以看的出他在门内‘熟人’很多,‘人缘’不错。
只是一路遇到的弟子,虽都穿着淡红缎衣,腰间挎刀背剑,行止矫健,却大都脸颊消瘦,面上缺少血色,像是久病未愈一般,与那一身精悍的气势颇为不搭。
众人被带到一处矮峰,山顶有几排土房,当夜便歇在此处,林辰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何时才迷糊过去,梦里,他穿上了那身淡红缎衫,手持宝剑,把镇上欺负妹妹的王员外儿子打得屁滚尿流,又将爹娘和妹妹一并接上了山,醒来时天色已亮,嘴角还挂着笑,回味了好一阵,才想起今日是选拔的日子,心头不由得一紧——原来自己还没通过。
徐乘风没给众人留吃饭的工夫,一早便将人带到山下一片水池边,昨日见过的杜堂主已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几位红衫青年,与徐乘风年岁相仿,神情各异,林辰这才注意到,徐乘风今日换了身衣裳,颜色比昨日深了一截,从淡红变作正红,站在众人前头,气色也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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