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
苏命在济世堂待了两个月，每天白天在药库搬药，傍晚去那片废弃菜地修炼，偶尔晚上去城里的穷街陋巷转一转——那些地方常有将死之人，流浪汉、乞丐、病死的孤寡老人，无人收殓，魂魄飘荡无依。
归墟珠吞了七八个魂魄。
每一个都是将死或刚死之人的。苏命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不杀活人取魂，只吞那些本就要消散的残魂。虽然这依然让他心里不舒服，但至少能勉强自洽。
修为在飞速增长。
启灵分为三个阶段：初启、凝神、通幽。
初启是祖窍初开，能感知天地元气；凝神是精神力凝聚，能主动引导元气运转；通幽是神识外放，能以精神感应外物。
苏命只用了两个月就走完了普通人需要一年甚至更久的初启阶段，直接踏入了凝神。眉心祖窍里的元气已经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气旋，缓缓旋转，不断吸纳着天地间的游离元气。
吴掌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天苏命在药库里清点药材，吴掌柜忽然走进来，盯着他的眉心看了半天。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吴掌柜问。
苏命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功？”
“不知道，就觉得你不太一样了。”吴掌柜扶了扶眼镜，“印堂发亮，精神头也足了。以前你搬一捆当归都费劲，现在能搬三捆。这半个月来你一个人干完了两个人的活。”
“……可能是吃得好睡得香。”苏命说。
吴掌柜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不管你在练什么，别把麻烦引到济世堂来。我这里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苏命点头称是。
他明白吴掌柜的意思。天南城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也不是没有修士。城东的青云武馆据说就有一位凝印境的武师坐镇，城里要是出了什么邪修作乱，那些修士不会坐视不管。
归墟珠吞噬魂魄的事情，必须做得更隐蔽才行。
这天傍晚，苏命照例去城外修炼。
他找了一处更偏僻的地方——城南十里外的一片乱石滩。这里寸草不生，满地的碎石和沙砾，连野兔都不来。天地元气虽然稀薄，但胜在无人打扰。
苏命盘膝坐下，握住归墟珠，引动珠子里的精纯元气灌入祖窍。
这段时间的修炼让他摸索出了一套规律：吞噬一个完整魂魄，归墟珠能提炼出大约十缕精纯元气。这十缕元气足够他修炼三天，相当于普通人苦修一个月的成果。
而整个天南城，方圆几十里，每天都有将死之人。
这是一条取之不尽的修炼资源。
苏命在乱石滩上修炼到月上中天。眉心祖窍里的气旋又壮大了一圈，隐隐有凝成液体的趋势——这是凝神圆满的征兆。再进一步，就是通幽。
通幽之后，神识外放，可以用精神力探查周围，感知敌人的气息，甚至用神识进行攻击。那是真正跨入修士行列的门槛。
苏命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沙土，准备回城。
刚走了没几步，归墟珠忽然微微一震。
这次不是那种疯狂的震动，而是轻微的、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震动——就好像珠子在提醒他什么东西。
苏命停住脚步，凝神细听。
乱石滩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但仔细分辨，风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苏命立刻蹲下，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收敛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从东边的山坡上下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苏命从石头后面探出半张脸，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三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挎着刀。领头的是个光头，额头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胖一瘦，脸上都带着凶悍之气。
“大哥，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了两天了，到底会不会有人来？”胖子抱怨道。
“急什么。”光头说，“消息不会有错。那东西就在这附近，最迟明晚就会出世。”
“我听说不止咱们得了消息。”瘦子压低声音，“青云武馆那边好像也派了人来。”
“周铁山那个老东西？”光头冷笑一声，“凝印境怎么了？咱们三个凝神巅峰，联起手来未必怕他。况且那东西出世的时候元气暴动，谁抢到就是谁的。”
苏命躲在石头后面，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凝神巅峰——这三个人都是凝神巅峰的修士。比他高了一个小境界。而他们嘴里说的“东西”，似乎是什么即将出世的宝物。
苏命按住归墟珠，试图让它安静下来。这种情况下被发现，他绝对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
但归墟珠偏偏不消停。
它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温度也越来越高，像是在急切地想要告诉苏命什么。苏命忽然明白了——珠子不是感应到了危险，而是感应到了那三个人说的“东西”。
那个还没出世的东西，跟归墟珠有某种关联。
光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命藏身的方向：“谁？”
苏命的心跳停了一拍。
被发现了吗？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石头背面。归墟珠还在震动，虽然声音细微，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光头伸手按住了刀柄。
瘦子也拔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大哥，有人？”
“不知道。”光头眯起眼睛，“但我刚才感觉到了一股很细微的元气波动。就在那块石头后面。”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定了苏命藏身的那块大石头。
空气凝固了。
苏命握紧拳头，脑子里飞速转着对策。跑？对方三个人，两个凝神巅峰，一个至少也是凝神后期，他一个刚刚凝神的小角色，跑不出一里地就会被追上。打？更不可能，他连正经的武技都没学过，只会搬药劈柴。
就在这时候，归墟珠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那吸力不是针对苏命，而是针对他身周方圆三丈内的天地元气。乱石滩上稀薄的元气被珠子疯狂吞噬，形成一个小小的元气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苏命。
这个异象太明显了，傻子都能看见。
“在那里！”光头拔刀出鞘，刀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那是凝神巅峰的元气外放。
他一刀劈出，刀气化作一道红光，斩向苏命藏身的石头。
苏命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
石头被刀气劈成两半，碎石四溅。苏命滚出几步远，一个翻身爬起来，撒腿就跑。
“追！”光头大吼一声。
三个人展开身法，如三支离弦之箭，在乱石滩上紧追不舍。
苏命拼尽全力奔跑，但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快过三个凝神巅峰的修士。距离在迅速缩短，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崽子，你跑什么！乖乖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老子留你一条全尸！”光头喊道。
苏命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把全部的元气灌入双腿，速度又提升了一截。但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经脉开始隐隐作痛，再强行催动元气，经络会受损。
就在这时候，归墟珠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跟之前不一样——它发出了一道无形的波动，像水波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这道波动穿过苏命的身体，他没什么感觉。但当波动穿过身后追兵的时候，三个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光头脸色大变：“神识攻击？”
不是神识攻击。苏命离通幽还差得远，根本不会神识攻击。这是归墟珠本身的能力——那种波动是纯粹的灵魂层面的冲击，虽然威力不强，但足够让追兵愣神一两个呼吸。
这一两个呼吸就够了。
苏命冲进了乱石滩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借着低矮的灌木遮掩身形，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下跑去。等他跑出灌木丛，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上全是鹅卵石。他跳下河道，沿着河床往下游跑了几里路，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瘫倒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大口喘气。
衣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和手上全是血道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活下来了。
在三个凝神巅峰修士的手底下活下来了。
苏命靠在柳树上，低头看向胸口。归墟珠已经恢复了平静，温温热热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苏命喃喃道。
珠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苏命缓了几口气，撑着站起来。此地不宜久留，那三个人随时可能追过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天南城走去。
回到济世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苏命翻墙进了后院，轻手轻脚地溜进药库，把身上的破衣服换下来，用井水洗了把脸。脸上的伤口不多，最严重的一道在左脸颊，被灌木枝划的，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他找了些止血的药粉撒上，随便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木板床上，握着归墟珠，陷入沉思。
今晚的事让他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归墟珠不只会吞噬魂魄。它还能感应到某些东西——比如那三个人说的即将出世的宝物。
第二，归墟珠有自卫的能力。那道灵魂冲击虽然短暂，但确实帮他脱了身。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有人知道那宝物的存在，而且不止一拨人。那三个凝神巅峰的修士只是先头部队，青云武馆的周铁山是凝印境，也会来。还有其他势力，可能也在赶来的路上。
乱石滩即将变成一个旋涡。
而苏命，已经卷进去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他应该躲得远远的。这种层次的争夺，不是他一个凝神期的小角色能参与的。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归墟珠对那个“东西”的反应太强烈了。那种强烈的程度，比他第一次见到死人魂魄时还要夸张。能让归墟珠如此渴望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凡物。
也许那东西能帮他更快地提升修为。
也许那东西跟归墟珠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也许……那是老张头留给他的珠子里，唯一一次主动向他发出召唤的东西。
苏命犹豫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回去。
不是现在——白天人多眼杂，而且那三个人说宝物“最迟明晚”才会出世。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做准备。
他需要更多关于乱石滩的情报。也需要提升自己的实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命从木板床上下来，盘膝坐在地上，将归墟珠握在掌心。
珠子里还存着两缕没有吸收完的魂魄元气。他闭上眼睛，将这两缕元气全部引出，灌入眉心祖窍。
元气入体，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再次涌遍全身。经脉在扩张，祖窍里的气旋在加速旋转。苏命咬紧牙关，拼命压制着元气暴走的风险，一点一点地将它们炼化吸收。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眉心处的青光比之前更亮了几分。祖窍里的气旋已经凝成了半液态的漩涡，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液化，踏入通幽之境。
还差一点。
但这一点，可能需要再吞噬一个魂魄才能突破。
苏命站起来，推开药库的门。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城南的方向。
乱石滩。
今晚，那片不毛之地会有大事发生。
而他——一个两个月前还是凡人的少年，要趟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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