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城每月初七都有夜市。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的、算命的、卖狗皮膏药的，把一条南大街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和劣质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是臭。
苏命提着药包从人群中挤过。
吴掌柜让他去送药——城北的王大户家老太太犯了喘病，开了三副药，让他连夜送去。
他走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大户的宅子在城北最里头，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大字的匾额。苏命敲开门，把药交给管家，收了药钱，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归墟珠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烫。烫得苏命胸口的皮肤都感觉到了灼痛。他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按住胸口。
珠子在剧烈地震动。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珠子平时只有在他修炼的时候才会微微发热，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像这样发疯似的震动，绝对是头一次。
苏命下意识地往小巷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一盏灯笼挂在巷口的门楣上，照着两边的青砖墙。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归墟珠震得更厉害了。
苏命握紧拳头，犹豫了三息，走了进去。
推开那扇木门，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只剩指甲盖长，随时可能熄灭。一个老头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脸色灰败，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不行了。
床边跪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羊角辫，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她一边哭一边摇老头的手：“爷爷、爷爷你醒醒，你别丢下妞妞一个人……”
苏命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不是没见过将死之人。在荒坟长大的那些年，死人他见得太多了。但每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他还是会觉得胸口闷。
不是因为同情——老实说他跟这些人素不相识，谈不上同情。而是因为归墟珠的反应太强烈了。
珠子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在他胸口疯狂跳动，急切地想要吞噬什么东西。
苏命按住珠子，低喝了一声：“消停点！”
珠子没有消停。
反而更剧烈了。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老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开，直直盯着房梁。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小女孩扑上去：“爷爷！”
老头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在一点一点散开。从他身体里涌出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肉眼看不见，但苏命能感觉到——因为他眉心处的祖窍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惊醒的兔子。
他看见了。
他看见老头的身体上方缓缓浮现出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那团雾气慢慢凝聚成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老头自己的轮廓。
灵魂出窍。
这是将死之人的魂魄正在脱离肉身。
苏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启灵之前，他只是个普通人，看不见鬼魂，也感知不到死气。现在他能看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团灰雾完全脱离了老头的身体，在半空中漂浮了几息，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慢慢飘向苏命——准确地说，是飘向他胸口的归墟珠。
归墟珠猛地发出一道青光。
那团灰雾被青光罩住，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苏命能感觉到珠子的兴奋——那种饿极了的野兽终于扑倒猎物的狂喜。
灰雾被一点一点拖进珠子里。
苏命想要阻止，但珠子根本不听他的。或者说，珠子根本就没有灵智，只是在本能地吞噬一切靠近的灵魂能量。
不到十息，那团灰雾就完全被珠子吞了进去。
老头彻底死了。
床上的身体不再起伏，眼睛还睁着，瞳孔完全散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恐惧——显然在魂魄被吞噬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某种极致的痛苦。
小女孩还在哭，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命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归墟珠吞了一个人的魂魄。
他低头按住珠子，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团新的能量——比之前那种混沌元气更加精纯，也更加阴冷。那团能量在珠子里缓缓旋转，正在被某种规则分解、提纯。
兽皮上说的“吞噬万物精魂”，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枚珠子，会吃人。
苏命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子，跑回了大街上。夜市的喧闹声把他包围，卖糖人的吆喝、耍猴的锣鼓、行人的说笑，热热闹闹，生机勃勃。
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全是冷汗。
“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啊，要算一卦吗？”旁边一个算命摊子的老头招呼他。
苏命摆摆手，直起身子继续往回走。
他走了一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老张头把珠子留给他，说“就当是个念想”。但老张头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没有说——这枚珠子会吞噬魂魄。
张家的祖训说修炼禁术会被天地不容。这枚归墟珠就是那个禁术的核心。吞噬魂魄、夺天地造化，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所为。
但苏命没有把珠子扔掉。
他摸了下胸口，珠子已经恢复了温热，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老头的脸——魂魄被吞噬前那种扭曲的恐惧。还有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回到济世堂，苏命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珠子里的那团灵魂能量还在缓缓分解。他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元气从珠子里渗出来，汇入他的经脉，最后流入眉心祖窍。这些元气比他从天地间吸收的要精纯十倍，只需要极少的一缕，就能让他的修为有明显增长。
这是最快的修炼方式。
也是最邪的修炼方式。
苏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张头死的时候。那间破屋里，老张头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跪在床边，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那时候他有现在的本事，能不能救老张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道里，没有力量的人，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住。
苏命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青光。
他决定了。
他要用归墟珠修炼。
不管这东西是正是邪，不管张家的祖训说什么禁忌之术。他要变强。强到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在面前。
至于吞噬魂魄这种事……他尽量不去吞噬无辜者的魂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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