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杭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袁天凌把所有家当塞进一个双肩包——三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充电宝、以及被翻烂了的《龙髓经》。那本书的封面早就没了,内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看着就像从废品站捡回来的。
“师父,你就带这玩意儿?”王胖子扛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自热火锅、薯片、可乐、辣条和一条毯子,“咱这可是去寻龙,不是去野餐。”
“你那包里有一件正经东西吗?”
“这毯子正经啊!宜家买的,才九十九。”
袁天凌懒得跟他掰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杭州到新疆,直线距离三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两天两夜。他们俩加起来不到一万块的预算,根本不够坐飞机的。
“咱们先去西安。”袁天凌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中干龙沿着秦岭向东延伸,西安就在秦岭北麓。从那里开始,沿着山脉一步步往西走,最后翻越昆仑山。”
王胖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师父,从西安走到昆仑山,少说也两千公里吧?咱用走的?”
“谁跟你说用走的?有钱就坐车,没钱就走路。实在不行,你可以滚。”
王胖子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我就知道,上了贼船了。”
两人在杭州东站坐上了开往西安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二个小时,王胖子一上车就后悔了。他的体型塞进硬座车厢,简直就是把一头牛塞进了冰箱。隔壁座位的阿姨不停拿胳膊肘怼他,嫌他占了自己的位置。
“师父,”王胖子夹在两个座位之间,呼吸困难,“咱就不能买两张票吗?”
“没钱。”
“那你昨晚还点外卖?”
“不吃饭怎么行?”
“那你怎么不给我点一份?”
“你不是有保险吗?饿死了赔三倍。”
王胖子气得闭上眼,决定不再跟这个混蛋师父说话。
火车在夜色中穿过河南,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脚臭味。袁天凌靠着车窗,眯着眼假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罗盘,指尖感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罗盘正在变热。
这种情况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未发生过。袁天凌睁开眼,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在缓慢地旋转,不是正常的磁针找北,而是像一只被惊动的蛇,在盘面上来回游走。
“有地气。”他低声自语。
罗盘之所以叫罗盘,是因为它不仅仅是指南针。袁家的这枚铜罗盘,盘面上刻有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指针用特殊的陨铁锻造,能够感应到地下龙脉的生气流动。当地下有真龙脉气经过时,指针会偏离正常方向,指向气脉来源。
但此刻指针的表现,不像是感应到了普通的龙脉余气。
它像是在害怕什么。
袁天凌心中一动,翻开《龙髓经》,找到关于“龙醒”的记载:“龙脉千载沉睡,一朝苏醒,天地变色,地气翻涌。罗盘遇之则烫,指针惊而不定,是为龙醒之兆。”
三大干龙要醒了?
不,不可能。《龙髓经》上说,龙脉的苏醒周期是三千六百年,上一次龙醒还是商周交替的时候,姜子牙封神之后,三大干龙便进入了漫长的沉睡,只在一些支脉上保留着微弱的地气。这也就是为什么后世的帝王将相只能在干龙的余脉上寻找吉穴,而无法触及真正的干龙核心。
三千六百年,算算时间,倒还真是差不多了。
“师父,你怎么了?”王胖子被热醒了,满头大汗地看着袁天凌,“你脸色不对啊,是不是座位坐久了腰疼?我带了膏药,要不给你贴一张?”
“闭嘴。”
袁天凌把罗盘贴在车窗玻璃上,透过玻璃看向外面漆黑的旷野。火车正经过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隐约可见几棵歪脖子树。罗盘指针猛地一顿,指向那座山丘的方向,随即又剧烈抖动起来。
那里有东西。
但火车不会停。袁天凌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丘消失在夜色中,罗盘的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河南三门峡附近,崤山山脉的余脉。崤山是秦岭的一条分支,而秦岭是中干龙的核心组成部分。也就是说,中干龙的龙脉已经开始苏醒了,而且在三门峡附近出现了第一个地气泄露点。
“王胖子。”袁天凌忽然说。
“嗯?”
“咱们不去西安了。”
“啊?那去哪儿?”
“三门峡。下车,往回走。”
王胖子的表情就像是被人从美梦中扇醒了:“师父,咱不是说好了去西安吃羊肉泡馍吗?我都做了攻略了,哪家店最正宗我都查好了——”
“龙脉要紧还是吃要紧?”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艰难地说:“……吃要紧。”
袁天凌差点没一脚把他踹下火车。
两个人凌晨四点在三门峡站下了车。这是一个破旧的小站,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蹲着两个等车的老头,正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王胖子冻得直哆嗦,把登山包里的毯子裹在身上,活像一个移动的馒头:“师父,这大半夜的,咱上哪儿去找你说的那个地气泄露点?”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租辆车,沿着铁路往回开。”
袁天凌说完就往出站口走。出站口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马路,路两边全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开了二十年的小旅馆,霓虹灯招牌上缺胳膊少腿的“住宿”二字在风中摇晃。
“帅哥,住店不?”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从其中一家旅馆探出头来,“钟点房八十,过夜一百二,带热水空调。”
袁天凌摸了摸口袋:“有没有便宜点的?”
“六十的也有,就是没窗户。”
“行,六十的。”
王胖子在后面喊:“师父,开两间啊!”
“没钱。你跟我挤挤。”
“你跟一个两百三十斤的人挤一张单人床?”
“你可以睡地上。”
王胖子想哭,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买了三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自己。如果现在哭死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划算。
最终他们还是开了两间房,因为老板娘看到王胖子的体型后,主动说了一句让王胖子终生难忘的话:“兄弟,你这身板,一张单人床不够你翻身的。你俩要是睡一张床,明天我这床就得散架。这样吧,我给你俩两间房,算一间半的钱。”
王胖子很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又看了看那张只有一米宽的小床,默默掏出了手机支付了一百八十块。
那一夜,袁天凌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把《龙髓经》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那些用毛笔小楷写成的古老文字。书中详细记载了三大干龙的走势和特征,但对如何真正进入干龙的核心区域,却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龙穴所在,非玺不能启。持玺者,当知龙性。”
“当知龙性”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看起来像是后来加上去的——“龙性刚烈,喜水忌火,喜生忌杀。逢甲则显,逢庚则隐。”
逢甲则显,逢庚则隐。
甲在十天干中排第一,属阳木,象征生长、开启。庚排第七,属阳金,象征肃杀、隐藏。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龙脉在遇到甲木之气时会显露行迹,遇到庚金之气时会隐遁消失。
那么问题来了,甲木之气是什么?是时间?是方位?还是某种特定的地理特征?
袁天凌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师父!师父你出来看!”王胖子的声音在门外炸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猪。
袁天凌一个激灵坐起来,套上外套就去开门。门一开,王胖子那张圆脸就怼了进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发白,像是见到了鬼。
“怎么了?”
“楼下……旅馆门口……有个东西……”王胖子说话都不利索了,“你快去看!”
袁天凌心头一紧,抓起罗盘就冲下了楼。
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被一根红绳穿着,安静地躺在水泥台阶上,迎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幽幽的青光。铜钱比普通的制钱大一圈,上面不是常见的“乾隆通宝”或“康熙通宝”,而是四个篆体字——
司天监制。
袁天凌蹲下来,没有碰那枚铜钱。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台阶上没有脚印,地面干燥,昨夜没有下雨,但铜钱表面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
“陈寅之。”他低声道。
“谁?”王胖子凑过来。
“司天监的后人。他来过这里。”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他来干嘛?给咱下战书?”
“不是战书。”袁天凌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枚铜钱,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罗盘图案,盘面上的指针指向——正北。
正北,即坎卦,属水。
水主智,主险,主流动。
袁天凌猛然站起来,朝四周望去。小旅馆坐落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平房后面就是铁路。铁路再往北,就是昨天火车上罗盘感应到地气的那个方向。
水,正北,铁路。
他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转身就朝旅馆大堂冲去。王胖子不明所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老板娘!”袁天凌冲到柜台前,“昨天晚上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正在嗑瓜子的老板娘抬起头,想了想:“没有啊,就你们俩住店。”
“那门口那枚铜钱是谁放的?”
“铜钱?什么铜钱?”老板娘一脸茫然,“我刚开门的时候没看到台阶上有东西啊。”
袁天凌心里一沉。他看了看手里的铜钱,铜钱表面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但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还在。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龙髓经》上记载,龙脉地气充盈之地,金属器物表面会凝水为露。
这枚铜钱不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它是被人用某种手段,从地下龙脉里“引”出来的。
换句话说,陈寅之就在附近。而且他已经开始用天枢龙玺催动地气,在袁天凌面前秀了一把。
“师父,这到底什么意思啊?”王胖子急得直跺脚。
袁天凌把铜钱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三分兴奋,三分紧张,三分无奈,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意思就是——比赛开始了。”
他抓起双肩包,大步朝门外走去。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枚古铜罗盘照得锃亮。巷子尽头,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吱吱嘎嘎地驶过,车身上喷着一行褪色的红字:三门峡市水利勘探队。
袁天凌盯着那辆面包车看了两秒,做了一个决定。
“王胖子,退房。”
“现在?早饭都不吃了?”
“不吃了。”
“又省一顿饭钱?”
“对。”
王胖子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去退了房。等他拖着登山包出来的时候,袁天凌已经站在马路对面,对着地图软件皱眉。
“师父,咱往哪走?”
袁天凌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将罗盘平托在掌中。朝阳下,罗盘指针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正北偏东七度。
那是崤山的方向。
也是中干龙苏醒的第一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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