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凌站在马路牙子上,盯着手机地图已经看了五分钟。
“师父,你到底看明白没有?”王胖子扛着他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活像一个移动的蒙古包,“实在不行咱打个车?”
“打车的钱你出?”
“你不是说找到了龙脉就有钱了吗?那现在花点投资怎么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打车找不着——”
“闭嘴。”
袁天凌把手机屏幕怼到王胖子面前。地图上显示,从三门峡市区到昨晚火车经过的那座小山丘,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公里。但那里没有公路,最近的村庄叫“柳沟村”,需要先坐车到镇上,再步行进山。
“先去张村镇,”袁天凌说,“到了镇上再看情况。”
两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去张村镇的中巴车。中巴车破得连门都关不严,开起来叮叮当当响,像是随时要散架。王胖子坐在最后一排,两条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座椅,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受刑。
车里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老乡。坐在袁天凌旁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只活鸡,时不时咯咯叫两声。
“小伙子,你们去张村镇干啥?”老汉打量着袁天凌脖子上的罗盘,眼神有些微妙。
“旅游。”袁天凌随口答道。
老汉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张村镇有啥好旅游的?穷山恶水的,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
“听说那边有座山,风景不错。”
“山?”老汉想了想,“你说的是柳沟后面那座山吧?那地方可去不得。”
王胖子立刻来了精神,从后面探过头来:“为啥去不得?”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袁天凌,压低了声音:“那边闹鬼。”
王胖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既想听又害怕,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叔,您别吓唬人。”
“谁吓唬你了?”老汉把蛇皮袋往脚边拢了拢,“我跟你们说,那座山以前叫‘龙脊岭’,当地人叫它‘龙背’。前些年上面修铁路,要从山脚底下打隧道,结果打了一半就停了。为啥?因为打隧道的时候,挖出了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袁天凌问。
“石头。”老汉说,“挖出来的石头,上面有纹路,跟龙鳞似的,一片一片的。工头不信邪,让继续挖,结果第二天早上,那几个挖隧道的工人全疯了。”
“疯了?”
“对,就见人就笑,笑得渗人,嘴角咧到耳根子,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脑子没毛病,就是停不下来笑。”老汉顿了顿,“后来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先生说是惊动了龙脉,打了龙身,龙气冲了脑子。从那以后,铁路就改道了,那座山再也没人敢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风水先生呢?”袁天凌问。
老汉叹了口气:“先生回去之后,第七天晚上死了。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那些工人一模一样。”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把脖子上的毯子裹紧了几分。
袁天凌没说话,手摸着罗盘,指腹下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龙脊岭,龙背,打隧道挖出龙鳞纹的石头——这不就是地气泄露的典型征兆吗?龙脉的生气被人工开挖打断,龙气外泄,冲撞了人的神智,造成疯癫的症状。
至于那个风水先生死了,有两种可能:一是他道行不够,被龙气反噬;二是他看穿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灭了口。
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在张村镇的集市口停了下来。袁天凌和王胖子下了车,老汉提着他的鸡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袁天凌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匆匆消失在人流中。
张村镇是一个标准的北方小镇,一条主干道贯穿东西,两边是两层楼的商铺,卖五金杂货的、卖化肥种子的、卖凉皮肉夹馍的。集市上人不多,几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自家种的苹果,红彤彤的,看着挺新鲜。
“师父,先吃饭吧。”王胖子已经闻到了肉夹馍的香味,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袁天凌本想拒绝,但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只好跟着王胖子走进了一家挂着“正宗潼关肉夹馍”招牌的小店。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两个肉夹馍,两碗米皮。”王胖子熟练地点了单,然后压低声音问袁天凌,“师父,你觉得那个老汉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袁天凌用纸巾擦着筷子,“龙脊岭确实有地气泄露的迹象,但‘闹鬼’和‘笑死人’这些说法,应该是当地人添油加醋传的。老百姓不理解风水地气的原理,就把一切怪事归结为鬼神。”
“那咱们去了不会也笑死吧?”
“你会笑死?你每天笑得比谁都多,也没见你死。”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开始啃肉夹馍。
吃完饭,袁天凌去隔壁的五金店买了两样东西——一把折叠铲和一卷粗麻绳。总共花了六十八块钱。王胖子心疼得直抽抽,但没敢说什么。
从张村镇到柳沟村还有七八公里路,没有公共交通,只能靠两条腿走。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王胖子走了一公里就开始喘,走两公里就脱了外套,走三公里直接把外套绑在腰上,露出了里面印着“杭州保安”字样的工作T恤。
“师父,我走不动了。”王胖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满头大汗,“咱们打个摩的吧?”
话音刚落,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后面开过来,车上装着半车化肥,车斗里还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汉子。袁天凌眼疾手快,伸手拦了下来。
“大叔,去不去柳沟村?捎我们一段,给钱。”
中年汉子看了他们一眼,用下巴朝车斗一努:“上来吧,不要钱。反正顺路。”
王胖子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车斗,坐在化肥袋子上,表情瞬间从痛苦变成了享受。袁天凌也翻了上去,三轮车突突突地继续往前开,扬起一路尘土。
“你们去柳沟村干啥?”中年汉子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喊。
“爬山。”袁天凌喊回去。
“爬哪座山?”
“龙脊岭。”
中年汉子的手一抖,三轮车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他刹住车,回过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龙脊岭去不得。”他说,“前些天刚死了个人。”
袁天凌和王胖子对视一眼。
“什么人?”
“不知道,外地的。”中年汉子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就上周六,柳沟村的老张头早上遛弯,在进山的路口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走近一看,死了。脸朝下趴着,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血迹,就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跟冻死的一样。可那天是六月天,热得要命。”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人看了,说是猝死,拉走了。”中年汉子弹了弹烟灰,“但村里人都知道,那人是被龙背上的东西弄死的。每年都有人在那儿出事,派出所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袁天凌皱起眉头:“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中年汉子想了想:“好像有。老张头说他口袋里翻出一个铜钱,跟平常的不一样,上面的字不认识。后来被派出所的人拿走了。”
铜钱。
又是铜钱。
袁天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上周死的那个外地人,很可能是司天监的人。陈寅之的手下,或者是与他有竞争关系的其他风水流派的人。他们闻到了龙脉苏醒的气息,赶到龙脊岭探查,结果死在了进山的路口。
死在六月,脸上发青,嘴唇发紫,没有外伤——这是典型的龙气侵体症状。地气太盛,人体承受不住,五脏六腑被龙气冲垮,外表看起来就像冻死的一样。
这说明龙脊岭的地气已经不是“泄露”的程度了,而是到了危险的地步。普通人靠近,轻则神智失常,重则当场毙命。
“师父,”王胖子凑过来,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别去了吧?”
“怕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之后那三份保险不赔。”王胖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买保险的时候特意问了,自杀不赔,违法犯罪不赔,从事高危职业不赔。你这寻龙算高危职业吧?”
袁天凌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放心吧,咱俩都死不了。因为我有《龙髓经》,知道怎么避龙气。”
中年汉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管把烟抽完,重新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响起,山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泥路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在一座村子口停了下来。柳沟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分布,房子大多是土坯墙青瓦顶,看起来年代久远。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打着纸牌,看到三轮车停下,都抬头看了过来。
袁天凌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中年汉子。汉子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临走时叮嘱了一句:“小伙子,听叔一句劝,别进山。你要是非要进,记住——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出来。”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消失在来路的拐弯处。
王胖子站在村口,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丢进了荒野的城市孩子:“师父,咱们现在怎么办?”
袁天凌没回答。他掏出罗盘,平托在掌心。罗盘指针在正北偏东的方向剧烈抖动,比在火车上时更加疯狂。他把罗盘举高了一些,指针的抖动变得更加明显。
“地气就在那个方向,大约两公里。”袁天凌抬头望向村后那座青黑色的山影,“龙脊岭,就在那儿。”
他正准备迈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槐树下传来。
“小伙子,你脖子上挂的那玩意儿,能不能给我瞧瞧?”
袁天凌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从牌桌旁站了起来。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踩一双黑布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手里捏着几张纸牌,但目光全落在袁天凌的罗盘上,瞳孔微微发亮。
“您认识这罗盘?”袁天凌问。
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罗盘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三下。
罗盘的指针瞬间安静了。
像是一只狂怒的动物被驯兽师安抚了一样,指针停止了抖动,稳稳地指向正北,纹丝不动。
袁天凌瞳孔骤缩。
这一手,绝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能做到的。罗盘感应地气而震动,只有外力介入才能让它安静。而外力分两种——一种是蛮力,比如用手按住指针;另一种是内行的手法,通过调整罗盘的磁场来抵消地气的干扰。
老头用手指在罗盘边缘敲了三下,就完成了这个调整。这不是技巧,这是功力。没有几十年的修为,绝对做不到。
“您是?”袁天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恭敬。
老头把纸牌塞进口袋,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龙脊岭,缓缓开口:“袁天罡的后人,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来了。”
袁天凌浑身一震。
“您怎么知道我姓袁?”
老头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他伸出右手,慢慢摊开掌心——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与旅馆门口一模一样的铜钱。
司天监制。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们。”老头说,“等了六十年。”
王胖子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剧情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袁天凌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头掌心那枚铜钱,脑子里飞速转动。这老头是司天监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在村口等着?上周死在进山路口的那个外地人又是谁?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我不是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唯一还活着、还知道《龙髓经》里写了什么的人。”
袁天凌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背包里的《龙髓经》。
老头看到了他的动作,笑容更深了:“别紧张。你爹袁正道,年轻的时候来找过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袁天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爹?
他爹来找过这个老头?
“先别急着问。”老头转身朝村里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进那座山。”
袁天凌犹豫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王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师父等等我”,扛着登山包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夕阳开始西斜,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龙脊岭的山脚。那座青黑色的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